书精的手搭在木门的把手上,但没有第一时间打开,而是回头先向勇者发问:“在进去之前,我想再问一下,您对自己现在的状态有多少自觉?”
“多亏权杖的作用,基本上都回忆起来了。”
勇者眼神微冷,淡然回应:“四翼之王对我的期待,并非单纯将我当作傀儡,而更接近一种平等,但仍以它为主导的合作关系。虽然我还不清楚它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但从合作者的定位来看,未来的我,显然不会还处于之前那种懵懂的状态。”
勇者握住权杖,感受到它内部蕴含的深奥规则。
这柄权杖,不仅是用于改造灵魂的魔导器,更是与神明”沟通的法器。
此刻的勇者,能够清淅感知到自己身上两个不同的印记—一四翼之王的烙印,和神知圣女的痕迹,也能回想起不久前自己在王都的经历。
原本,她应该对那只四翅膀的类哥布尔深恶痛绝,但现在,她的内心却出奇地平和,完全无法生出切断彼此联系的念头。
“算是有利有弊吧。”勇者轻轻叹息,“如今的我,状态更接近清醒梦。如果断开与权杖的魔力连接,恐怕大部分的记忆都会再次变得模糊。
“不过,这个指向未来的我,终究只是仿真而来的姿态,并不意味着我就真的接受了这样的未来。恐怕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不会再使用这根权杖了。”
她知道,多次使用这柄灵魂矫正器的话,性格也会在潜移默化中被改变,逐渐接近未来理想中的自己。
但就算勇者并不完全排斥成为所谓的女圣皇,也绝不代表她认可了四翼之王的存在。
“而且,如果我真的选择了这条路,那就算不依靠这权杖,我也会靠自己的力量变得强大,直到能胜任这个职责。”
回想起了曾经与兄长之间的承诺,勇者的语气缓和下来。
“恩,对自己的认识非常正确,真想让您把刚刚的思考写下来。”
书精静静地听着,眼中闪过一抹欣赏与若有所思的光芒,随后推开了大门。
“那么,请进吧。”她语调轻柔而又郑重,“这里便是我最宝贵的收藏室。”
勇者缓步迈入,视线扫过四周。
里面同样是一间图书室,只是比外面宽广的图书馆规模要小得多。但与外头空无一物的书架不同,这里的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满了各式书籍,看上去每一本都经过精心的维护。
而在书架之间,还矗立着几根单独的立柱。立柱上的展示柜中,单独陈列着样式与书架上明显不同的书籍。
没等勇者提问,书精就主动地开始了介绍:“书架上的都是副本,原本”我都已经吃掉了,只是留下了相同的记录。
“而这些,都是原本。”
她看向那些陈列在立柱上的书本,眼神感慨地继续道:“之所以单独摆放,是因为我没能完成那些顾客的委托,所以也没有吃掉这些预付的报酬,就这样一直保留至今。”
没想到书精还有这样的操守,勇者意外地眨了眨眼睛。
而她的视线,很快被一册精致的日记本吸引。
书精也走到那立柱之前,表情复杂地注视着透明玻璃下的书本,轻声说道:“这是前代圣女留下的报酬。
“也是她尝试将自己的后继者,将神知圣女从命运中解放出来,却惨遭失败的忏悔录。”
【前代圣女lv】
书精伸出手指,轻轻在展示柜的玻璃上一点。
透明的玻璃表面瞬间荡漾起水波,涟漪之间漂浮着密集的文本,然后随着波纹的平息,玻璃也不知不觉间消隐无踪。
一股古旧纸张的书香味,从尘封已久的展示柜里扩散开来。
书精深深吸了一口气,表情遗撼而又肃穆,她缓缓地从展示柜中捧起那本日记本,双手郑重地递给勇者。
勇者注视着书精的举动,虽然伸手接过了日记,但并没有立刻打开。
“既然这是购物,那我不需要先付款吗?虽然我现在没有把你想要的书稿带在身上。”
在过去那段被人鱼化身的副作用困扰、无法开口说话的时期,她常用书信与爷爷等人交谈,还曾在爷爷的建议下写过几页自传性质的日记。不过这些书稿显然不可能随身携带。
“您还有书写的习惯?那太好了,不愧是那家的小姐。”
书精眼前一亮,不过并没有尤豫地松开了手中的日记本,完全托付到勇者手中。
“但付款还是暂时缓一缓吧。”书精的笑容中透着几分意味深长的期待,“我相信,您不是那种会逃单的客人。
“而且,您的故事还没有结束。究竟是甘愿沦为命运的奴隶,还是挣脱锁链奋力前行一无论哪种,对我来说,无疑都会是上等的美味。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期待一个故事的结局了。若是无法一口气读完吃掉,那我可是会坐立不安的。”
“那你可能得等很长的一段时间了。”勇者也不再客气,稳稳地接过日记本。
“没关系,我还有着漫长的时间,不会象以前那样,做出催稿这种让人头痛的事了。”书精从容一笑,然后转身示意:“来这边吧,这里有阅览室,你可以慢慢地看完这本日记。
“虽然我不确定之后你还能记住多少内容,但这份记忆,一定会成为你行动的基石之一的。”
在书精的引领下,勇者来到了一个空间不大的朴素阅览室,其内只有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安静得落针可闻,如同一片被隔绝的时空。
她在书桌前正襟危坐,将权杖竖立在身旁。
室内空无一人,就连闪鳞蛇都被书精推着离开了。
“前代圣女的——忏悔录。”
凝视着日记本那没有文本的封皮,勇者的手指触上封面,静默片刻后,轻轻翻开了第一页。!
会:黑暗的交易【前代圣女的字体】
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景,算不上有多美好。
勇者的目光从那远早于她出生的日期上下移,默读出日记的第一句话。
看得出来,这本书与其说是私人的日记,更象是以日记形式撰写的,供后人阅读的回忆录,行文风格正式而有条理,显然经过了考量。
换句话说,这日记其实并不是当天写下的,而是在好几年之后,回忆着当时的经历整理出来的。
不过,像圣女这个等级的人物,能够精确回忆起过往岁月的每一细节,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而前代圣女的字迹也十分工整,笔锋婉转中带着严谨,让同为书法大师的勇者也微微点头认可。
指尖在柔软的纸张上拂过,勇者继续看向下一行。
虽然不知道前代圣女本身有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但既然这是交给书精的预付报酬,自然不会记录自己的生活琐事。
而是符合书精须求与口味的,关于奴役的故事。
那孩子登场时的第一句话,实在是非常难听,却让我们所有人都无言以对。”
“教会表面上反对奴隶制,但却在暗中与奴隶主们做交易,原来这件事是真的呢。”
第一次见面时,她还是个年幼的女孩,却闲庭信步般地走进了戒备重重的谈判现场,一语道破了在场发生的事情。
那句平静却犀利的话语,让在场的所有人,脸上都露出惊容。
当时,王国对奴隶制的废除,已经步入了最后的阶段。毫不自夸地说,我们教会在其中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解救奴隶、对抗捕奴队、与各地的贵族和奴隶主交涉————教会付出的不仅仅是时间与精力,更是鲜血。
然而,也并非所有事情都值得自豪。”
日记中娟秀的字迹,描绘着那段对勇者来说过于陌生的历史。
交易、妥协————乃至退让。
为了尽可能避免不必要的流血,为了让废奴政策的推行不会成为内战的导火索,也为了让那些不再是奴隶的人,能在今后的社会中抬头挺胸地活下去,我们做出了许多努力。
但这很难,真的很难。
连被奴役的奴隶们本身,都有不少人拒绝解放。因为他们担心,失去了奴隶主的庇护后,反而会在自由的困苦中死亡。
甚至在教会内部,也有不少人反对我的方针。他们认为,唯有血与火的洗礼,才能让人真正吸取教训,铭记这一段罪恶的历史。
尽管如此,在我和其他人的努力下,废奴的进程虽然缓慢,但也在确实地推进着,直至来到了最后的关头。
那一天,是与国内最大的蓄奴领主——拥有王家血统的侯爵进行谈判的日子。只要这次谈判成功,王国的奴隶制将正式成为历史。
然而,王室并未参与这场谈判。而我主动承担了这个任务————但谈判,并不顺利。”
勇者屏住呼吸,目光凝视着日记中的文本。
那位侯爵并不认为奴隶制的废除对王国来说是一件急迫的事。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些不自量力的理想主义者,妄图毁掉他那经过数代人积累的财富与荣耀。
他并非一个邪恶的人,在他的领地内,奴隶的待遇并不恶劣,甚至算得上良好,因此有不少奴隶对他十分感恩。
但即使是同样拥有血肉、情感的生命,在不同的地位与思想面前,也会被彻底割裂成两个世界。”
谈判僵持不下。侯爵始终拒绝让步,认为我们的要求无异于动摇国家根基。”
侯爵代表着众多奴隶主的利益,甚至代表着那些拒绝被解放的奴隶们,所以这次的谈判,便是奴隶主们的最后一搏。
一旦失败,结果便只有战争。
但若接受他们的条件,之前的无数努力又会付诸东流,哪怕奴隶们形式上获得了自由人的身份,日子却可能比以往更加艰难。
明明曙光已近在眼前,脚下却越发地如履薄冰,进退维艰。
就连回忆起那份过往,前代圣女的字迹都显得有些不稳,让勇者清淅地感受到那种焦灼与压力。
然而,就在此时,那个女孩出现了。”
“你们陷入了僵局,对吧?那请让我添加你们的谈判之中吧,我从小就生活在这个领地,知道很多东西,一定能够帮上你们的。”
然后,那年幼的女孩,在卫兵将其赶走之前,就轻声开口。
“一个平民?你能知道些什么?如果是在以前,敢这样冲撞侯爵,你这样的丫头早就————”
奴隶主中有人发出了嘲笑,并不掩饰对女孩的轻篾。
然而,那女孩却没有被大人的气势吓退,她甚至没有丝毫畏缩,而是平淡却坚定地打断了对方的话。
“我确实知道,无论是你,还是在这里的大家,以及这个领地的一切。”
我全部,都一清二楚。”
那只是小孩的戏言。”日记描绘出当时众人的反应,“尽管在场的人无不如此认为,但一时间,却没有人出声反驳。
那孩子的目光和言语,似乎刺穿了所有人的伪装。
“而那时候的我与她对上了眼神,就连我自己都想不起来当时的想法,只记得自己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让她来到我身边,参与进了谈判之中。
一数日之后,我们赢下了谈判,奴隶制结束了。”
那一天,奴隶制正式迎来了终结。
同时,那位名不见经传的平民女孩,也正式成为了那代教会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的圣女候补。
“也就是在那一天,我们的命运注定了结局。
【前代圣女的幸运(越低死的越惨)】
看着前代圣女留下的,遗言般的叙述,勇者停顿了一下——
1翻开最后一页!
然后她想了想,直接翻开了日记本的最后一页。
你这性格真的有成长吗?直接跳到结局?你这是读书?外面那只书精看到估计会晕过去吧。”
如果一直在意着最后,反而静不下心来。
面对另一个自己发自内心的质疑,勇者淡然一笑,毫无压力地回应:
反正之后都会忘记,不如先看看最后发生了什么。”
————怪不得以前老妈不让你进书房。
勇者选择性地忽视了内心的吐槽,垂下视线,看向日记本的最后一页。
【神知圣女的字体】
然后,勇者不由得眨了眨翠色的瞳孔,露出惊讶之色。
与第一页的字迹大不相同,这一页的字体更加细腻优雅,却透着一种冷淡的机械感。
今日,老师去世了,所以我代她写下最后一页,完成她的遗愿。
圣女的大家都很擅长书法呢。
看着那与前代圣女迥异,却同样优美、甚至青出于蓝的字迹,勇者暗自感慨着,目光在字迹上游走。
见字如见人,越是高超的书法,越能表达出笔者书写时的情感与思想。
同样有着大师级的书法技能,勇者虽然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提笔,但还是能从这亲手勾勒的笔触之中,窥见一角执笔人深埋在文本之下的内心世界。
虽然依靠纸面的判断只能算是管中窥豹,但这冰山一角,已经足以让勇者得出对她的第一印象。
【迷茫—一平静—一绝望】
有够难看的字,这家伙的内心已经千疮百孔了吧。
心中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加掩饰的讽刺。
嗯,充满了无法掩饰的绝望————果然,我们那时候没有看错。
看着神知圣女的字迹,勇者的内心想法达成了一致。
那一笔一划工整得如同印刷品,但平整之中,却透出一股难以掩饰的压抑与痛苦。
勇者现在仍与身旁的权杖保持着魔力上的连接,虽然性格在这种连接中受到了巨大的影响,但也因此取回了那些曾被祝福所掩埋的记忆。
她想起那场决战时,全力施展禁咒,与四翼之王短暂碰撞瞬间的所见。
当时她所使用的,是源于圣母峰的血脉传承,能够大范围地操纵事物可能性,甚至影响星体运转的大禁咒。
最直接的用法就是将存在的可能性归零,让其陷入永远的静止之中。
虽然她对这种超高级魔法的原理一窍不通,但术士的优越性就在于此—一哪怕完全不明白其中关窍,也能凭借血脉的共鸣顺利完成施法。
在那一刻,她以高维度的视角介入,与四翼之王交锋,试图救出被困的爵女。而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她也捕捉到了神知圣女的身影。
在高维视角的观察下,神知圣女当时的状态,让勇者如今也面露凝重之色。
——明明我们根本没有对她出手,但她身上的可能性,却已经收缩到几乎没有了。”
那更甚于穷途末路,就连濒临死亡的人,其身上的可能性或许都会比她更高。
毕竟临死之人,往往还能在遗言或遗嘱中留下对未来的影响,一定程度地推动身后事的发展。
哪怕人死如灯灭,但死后的怀念、祭拜与效仿,这些的有无,都会成为生命轨迹的延续,产生不同分支的未来。
但在神知圣女身上,就连这样的可能性都看不到。
她身上所有的可能性、无数的未来,都被收束成一条不允许回头的单行道,通向唯一的终点。
那是比死亡更无法违背的宿命。
勇者微微深吸口气,继续阅读下一行字。
一切,都符合预言的展开。
老师惨死于魔物手下,而我将作为后继者击杀那魔物,在欢呼中登上圣女之位,成为教会、王国、乃至人类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圣女。
这全部,都是为了引导我走向终局的未来————
老师曾说过,一定会想办法,把我从这样的未来中解放出来。
所以每次不得不依赖我的能力,让我在这条路上更进一步时,她都会显得非常痛苦。
说实话,我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老师会那样纠结,又到底有什么必要这样做。
现在,老师已经不在了,她也成为了我未来的基石之一。
我会继续走下去,变得更强、更优秀,去指引、去拯救更多的人。
——直到终点来临,成为下个时代的基石与薪柴。
那么,我与老师之间的故事,到这里就告一段落了。
老师的朋友、奴隶制的书精,我将这本日记交给你,以此作为交易的结束。”
沉默地看完最后一行字,勇者轻轻翻页。
结局之后的一页本应是空白,却有用极浅的笔触留下的三个小字:
对不起”?
目光在最后一页的三个字上停留了一会,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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