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里静得能听见香灰簌簌落下的声音。摩诃耶那句"贫僧冤啊!"的尾音还在梁上打转,周墨宣已一个箭步跨到江屿白面前,花白胡子差点戳到他鼻尖:"竖子!还举着那破砖头作甚?快记下神僧所述韵律特征!"
江屿白被吼得手一抖,手机"哐当"砸在金砖地上。他手忙脚乱捡起来,屏幕依旧漆黑如墨,只隐约感觉机壳微微发烫。"周老息怒!我这'天工仪'得预热"他心虚地拿袖子猛擦屏幕,恨不得用眼神把手机瞪穿,"您看神僧这症状——嗡是低频长音,哐哐哐是短促中频,晃晃晃是舒缓摇摆这不就是现成的'病律三重奏'嘛!"
"胡扯!"周墨宣气得胡子打结,"韵律致病,自当以律破之!"他猛地转向乐瑶,"乐司音!取老夫的律尺来!"又瞪向福顺,"劳烦公公速寻三块'天音石'边角料!要指甲盖大的!"
赵衍捏着眉心龙袍一抖:"周卿这是要开坛做法?"
"非也!"周墨宣从乐瑶捧来的紫檀木匣里抽出一柄刻满蝇头小字的玉尺,啪地按在摩诃耶仍在小幅抽搐的胳膊上,"此乃'十二律吕尺'!大师方才演示的'嗡哐晃'三律,老夫已推算出其反相韵律——"他指尖划过尺上某处,"需以'羽徵角'三音逆序相抗!"
摩诃耶看着玉尺上鬼画符似的刻度,脚底板开始冒汗:"上师可是要让贫僧倒着蹦?"
"错!"周墨宣从福顺端来的锦囊里捏出三粒暗沉碎石,阳光下碎石表面流转着星芒般的微光,"躺下!"他指向四个小太监吭哧吭哧抬进来的古怪木榻——榻面嵌着七弦琴似的铜丝,中央赫然三个凹槽。
神僧盯着那闪着寒光的凹槽,喉结滚动:"此物看着像祭坛"
"此乃'五音安魂榻'!"乐瑶忍笑解释,"凹槽放天音石,铜丝导引声波"话没说完,周墨宣已把三粒碎石精准摁进凹槽。碎石触及木榻瞬间,竟发出蜜蜂振翅般的"嗡——"声!
摩诃耶脸色煞白地后退半步:"贫僧觉得腿脚利索多了!不如"
"押上去!"赵衍突然出声,指尖在扶手上敲出促音。两个侍卫立刻架起神僧,噗通按进木榻!摩诃耶像条上了砧板的活鱼,袈裟下摆扑腾得呼呼生风:"佛祖啊!这石头硌腰眼——嗷!"
"闭嘴!"周墨宣把律尺往他胸口一压,"乐司音!奏'反律安魂曲'!记住——起调要缓,如春蚕吐丝!中段绵长,似云卷云舒!收尾空灵,若雪落寒潭!"
乐瑶深吸一口气,纤指拂过随身携带的袖珍玉磬。清泉般的单音流淌而出,木榻凹槽里的碎石应声泛起柔光。摩诃耶梗着脖子等了半晌,忍不住嘀咕:"就这?贫僧还能再战三咦?"
那"咦"字还卡在喉咙里,他狂抖的左腿突然定住。像有双无形的手顺着经络捋过,酸麻感从脚趾尖滋滋往上蹿。"神了!"江屿白抻长脖子记录,"左腿停摆,右腿接档——现在改右腿哆嗦了!"
周墨宣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速记振幅变化!"自己却盯着摩诃耶的右脚——那翘着焦黑卷毛的脚趾,正踩着玉磬余韵小幅度画圈。老学究脸色铁青:"反律效力不足!乐司音,转'羽音叠浪式'!"
乐瑶指尖力道骤变!叮叮咚咚的磬音突然叠成浪涌,榻上碎石蓝光大盛!摩诃耶"嗷"一嗓子弹起来:"烫!屁股着火了!"
"按住!"周墨宣亲自扑上去压住他肩膀。榻边福顺突然"咦"了一声,指着神僧随音浪狂摆的右脚:"周老您看!他脚趾画圈跟乐姑娘敲磬是反着来的!"
众人定睛一看——乐瑶玉槌敲左,神僧脚趾往右勾;乐瑶击右,脚趾往左撇。活像在磬声里跳无声的脚趾探戈!
"妙啊!"江屿白一拍大腿,"肉身自动反律!大师您这脚是自带消音器吧?"
摩诃耶羞愤欲绝地把脚缩进袈裟:"此足非贫僧之足!乃魔足!"
赵衍的茶盏盖咔哒一响:"周卿,不如让他的脚自己跳?"
"陛下圣明!"周墨宣眼中精光爆射,"乐司音!转'镜花水月调'!他快你慢,他左你右,他急你缓!"
乐瑶会意,玉槌悬空骤停。待摩诃耶右脚惯性般向右猛甩时,她才突然向左轻敲!榻上碎石紫光流窜,神僧的脚趾在袈裟下诡异地扭了个麻花。
"嗷——!"惨叫掀翻房梁,"筋要扭了!"
江屿白刷刷记录:"反律对冲实验第三轮:肉身反律失败,触发抽搐新形态——脚趾翻花绳!"
周墨宣盯着那抽成鸡爪的脚,突然夺过乐瑶的玉槌:"取老夫的桐木琴来!此症邪性,当以土木之音克之!"
一架半人高的焦尾琴轰然落地。周墨宣挽袖坐定,枯指往最低沉的羽弦上一压——
"嗡"
沉浑的震动漫过地板。摩诃耶乱蹬的腿倏然僵住。
"有门儿!"福顺低呼。却见周墨宣指法突变!左手在琴尾急捻,右手猛扫高音弦!铮铮裂帛之音炸得所有人头皮发麻,榻上三粒碎石迸出刺目白光!
"停手——!"摩诃耶诈尸般弹起,"脑浆要沸了!"
周墨宣琴声戛然而止。老学究盯着琴弦上袅袅青烟(弹太猛真擦出火星了),花白眉毛拧成毛线团:"金石之音过烈乐司音,换笙。"
"且慢!"江屿白突然蹿到琴前,"周老,刚那声'嗡'有效!后头劈柴似的动静才是祸首!"他戳着琴尾被周墨宣捻出凹痕的徽位,"您这儿疯狂加戏,大师没当场蹦起来算给面子!"
摩诃耶在榻上疯狂点头,卷毛胡子跟着乱颤。
周墨宣眯眼抚过琴身凹痕,突然拽过江屿白:"竖子!用你那'天工仪'测测方才的'嗡'音!"
"我倒是想!"江屿白苦着脸拍打黑屏手机,"这位祖宗装死"话音未落,他掌心突然传来极微弱的一丝震动!
像冬眠的蛇扭了下尾巴。
他触电般缩手。黑漆漆的屏幕深处,一粒比针尖还小的蓝光倏忽闪过,快得让人以为是幻觉。
"怎么了?"赵衍目光如炬。
"没手麻!"江屿白攥紧手机塞回袖袋,心跳如擂鼓。祖宗动了!真被神僧的"病律三重奏"激活了?他猛地指向摩诃耶:"大师再嗡一个!就刚才周老琴响时您哆嗦的调!"
摩诃耶茫然张嘴:"嗡——"
"气沉丹田!想象你在庙里敲晨钟!"江屿白比划着。
"嗡!!!"悲怆的颤音震得窗纸扑簌。说时迟那时快,周墨宣枯指已按上琴弦同频相和!木石共鸣的浑厚低音层层荡开,摩诃耶随声波摆动的上半身竟像陷入泥沼,越晃越慢
"就是现在!"周墨宣暴喝,"乐司音!笙管接'徵音'!要轻!要绵!像给老牛挠痒痒!"
乐瑶唇抵竹笙,一缕温软的暖流徐徐注入低音。摩诃耶狂抖的眼皮渐渐耷拉,鼾声如闷雷炸响:
"呼噜噜"
满殿死寂。福顺小心翼翼戳了下神僧随鼾声起伏的肚皮:"真着了?"
周墨宣示意乐瑶继续吹笙,自己掏出银针扎向摩诃耶虎口。针尖没入半寸,鼾声依旧悠长。
"苍天开眼啊!"江屿白假哭扑到榻边,"您老终于不蹦跶了!"被周墨宣一脚踹开:"去取纸笔!记录鼾声韵律!此乃破症关键!"
笙音如暖雾萦绕。摩诃耶蜷在榻上,鼾声从轰隆闷雷渐变成平稳的潮汐。卷曲的胡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先前抽搐的四肢彻底松垮下来,像卸了线的木偶。
一炷香后。
鼾声骤停。摩诃耶眼皮颤动几下,猛地坐起:"贫僧的腰——"他僵住,不可置信地抬起曾抖成筛子的右手,五指缓缓张开又握紧。
"走两步!"江屿白蹿过来拽他。神僧脚刚沾地,福顺突然把铜盆"咣当"砸在地上!
所有人屏住呼吸。摩诃耶膝盖条件反射般微弯——又缓缓直起。脚掌像焊在金砖上,纹丝不动。
"苍天呐!"神僧扑通跪倒,激动得官话混梵语乱飙:"nao buddhaya!(礼敬佛陀!)周大师真乃音律佛陀!tvava sharana aa!(您是我唯一皈依!)"
周墨宣被他抱住的腿僵成木棍,老脸涨红:"成成何体统!"
赵衍的茶盏盖咔哒合拢:"神僧既已无恙,那北狄遗迹"
摩诃耶触电般松手,伏地高呼:"贫僧愿尽诉所知!那王庭地下深处,有座刻满古音纹的蛇形长廊!"他眼底闪过诡光,"墙内似有活物呼吸之声!"
话音未落,江屿白袖中突然透出一线冰蓝幽光——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幽幽亮起,浮现一行颤抖的血色小字:
【警告!检测到高频生物谐波来源:声纹解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