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9月的北京,秋意未至,暑气尚存。
清华大学紫荆公寓2号楼,312宿舍。
林天坐在那张略显狭窄的硬板床边,手里拿着一张刚刚领回来的课程表。窗外,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吵得人心烦意乱。
那张薄薄的a4纸上印着密密麻麻的课程名称:
《计算机科学导论(全英)》——授课:姚期智
《离散数学》
《高等代数与几何》
《大学物理b》
尤其是第一行那个名字——姚期智。那是图灵奖得主,是计算机科学界的泰山北斗,是无数cs学子心中的神。
“嘿,林天,发什么呆呢?第一节课可是姚院士亲自讲,去晚了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说话的是林天的上铺,周宇。这哥们儿来自湖北黄冈,一个盛产“做题家”的地方。他顶着一头乱蓬蓬的鸡窝头,手里正捧着一本全英文的大部头教材《troduction to algoriths(算法导论)》,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吃完的干脆面。
周宇是个奇人。据他自己说,他高考理综只扣了2分,而且从来不玩游戏,唯一的爱好就是在草稿纸上推导数学公式。
林天深吸一口气,把课程表塞进那个印着“清华大学”字样的帆布包里,站起身来:“走吧。”
他特意穿上了那件深紫色的文化衫,胸口印着姚班的logo——一个由复杂的算法公式构成的图灵机图案。这是报到那天发的,当时他觉得这衣服帅炸了,就像是武侠小说里顶尖门派的弟子服。穿上它走在清华园里,仿佛自带bg,周围全是羡慕的眼光。
但此刻,走在去往六教(第六教学楼)的路上,林天却觉得这件衣服有点勒得慌。
清华园很大,大得让人迷路。路上到处都是骑着自行车的学生,那些破旧的二八大杠在他们脚下踩得飞快,车筐里塞满了书。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匆忙”,仿佛慢一秒就会被这个世界淘汰。
这就是中国最高学府的气场。在这里,努力是常态,优秀是及格线。
林天和周宇走进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这间阶梯教室能容纳两百人,但这节课不仅仅是姚班的学生在上,还有很多慕名而来的其他院系的学生,甚至还有不少外校来蹭课的。
他们好不容易在后排角落里找到了两个位置。
林天刚拿出笔记本,就听见前排两个男生在低声讨论。
“哎,昨晚在poj上刷的那道图论题你ac了吗?数据有点坑啊,卡了我三次tle(ti liit exceeded,超时)。”
“那个啊?早过了。其实不用dijkstra算法,用spfa稍微优化一下就行。我现在正在研究der上的那道动态规划,感觉我的状态转移方程还能再精简一点。”
林天握笔的手微微一僵。
poj?der?spfa?
这些名词他听说过,那是搞a-icpc(国际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的大神们混迹的江湖。在那个圈子里,代码是为了解题而存在的,追求的是极致的算法效率和数学之美。
而在高中,林天引以为傲的是什么?写出来的贪吃蛇变种,是他为了帮杨老师统计分数而开发的那个简陋的“错题管理系统”,是他对游戏底层逻辑的那些天马行空的构想。
在这些竞赛大神眼里,他的那些东西,大概只能算是“工程应用”,甚至是“小儿科”的玩具。
“同学,借过一下。”
一个声音打断了林天的思绪。
他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拖鞋、背着双肩包的男生正挤过过道。那个男生头发比周宇还乱,眼神有些惺忪,像是刚睡醒。
林天愣住了。
传说中的陈立。
陈立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林天,他径直走到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那个通常没人敢坐的“学霸专座”,把包往桌上一扔,然后趴下就开始补觉。
周围的人似乎对此见怪不怪。
“那是陈立大神吧?听说他大二就发了顶级会议论文,姚院士特批他可以不用交作业。”旁边的周宇推了推眼镜,语气里满是崇拜。
林天死死地盯着陈立的后脑勺,手里的笔几乎要被捏断。
原来,这就是差距吗?
他在江城一中是受人膜拜的“神”,是全省理科状元。但在陈立面前,在这些已经站在学术巅峰的人面前,依旧微不足道。
上课铃响了。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一位满头银发但精神矍铄的老者走上讲台。他没有带任何讲义,也没有打开ppt,只是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简单的英文单词:
putation(计算)
“同学们,欢迎来到姚班。”
姚院士的声音温和而有力,带着一种学者的儒雅。
“在这里,我们不教你们怎么写代码。写代码那是蓝翔技校教的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我们要学的,是计算的本质。是什么让一堆硅基芯片产生了逻辑?是什么决定了一个问题能不能被解决?图灵在1936年想通了这个问题,所以有了计算机。今天,我们沿着他的脚印,重新走一遍。”
姚院士转身,开始在黑板上板书。
“假设我们有一条无限长的纸带,一个读写头”
林天紧紧地盯着黑板。起初,他还能跟上。这是图灵机的基本模型,他在暑假里自学过一点。
但随着课程的深入,那些符号开始变得陌生而狰狞。
“p类问题”、“np类问题”、“停机问题”、“哥德尔不完备定理”
这些概念瞬间淹没了林天。他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程序员,而是一个正在试图理解宇宙终极奥义的小学生。
那些他引以为傲的编程技巧,那些关于循环、判断、指针的操作,在这里完全派不上用场。这里讨论的是纯粹的逻辑,是数学的哲学。
他转头看了一眼同桌的周宇。
这家伙正两眼放光,手中的笔在纸上飞快地推导着公式,嘴里还念念有词:“妙啊原来可以用集合论来解释这个状态转移”
而前排那个趴着睡觉的陈立,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起来,他没有记笔记,只是托着下巴看着黑板,时不时微微点一下头,仿佛在和姚院士进行某种无声的对话。
林天低下头,看着自己笔记本上那几行零碎的甚至拼写错误的单词,一种巨大的恐慌感袭上心头。
他听不懂。
他是全省理科状元,理综满分,但他真的听不懂。
这就像是一个练了一辈子外家拳的高手,突然被扔进了一个修仙的世界。人家都在御剑飞行、谈论天道法则,而他还在研究怎么把拳头挥得更有力。
这种维度上的降维打击,比任何考试失利都更让人绝望。
一节课的时间,在林天的煎熬中变得无比漫长。
当下课铃终于响起时,林天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全湿透了。
“哎,林天,刚才院士讲的那个关于np完全问题的证明,你听懂了吗?我觉得那个归约过程简直神了!”周宇兴奋地收拾着书包,转头问林天。
林天张了张嘴。
“我还要再消化一下。”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走出教学楼,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人眩晕。
林天没有回宿舍,也没有去食堂。他一个人浑浑噩噩地走到了清华的荷塘边。
这里是朱自清写《荷塘月色》的地方,风景很美。但林天此刻眼里只有那浑浊的池水。
他拿出那部为了上大学刚买的诺基亚n70手机,滑开盖,熟练地打开qq。
置顶的联系人是“杨老师”。
他在输入框里打下一行字:
“老师,我觉得我不行。他们太强了。我根本听不懂。”
拇指悬在“发送”键上,颤抖着。
他想起杨明宇拍着他的肩膀说的那句话。
“林天,到了大学,你会发现自己很渺小。但这不可怕。怕的是你因为渺小而把自己缩得更小。”
“记住,你是14班走出来的。我们14班的人,可以输,但不能怂。”
林天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带着荷叶的清香,还有一丝初秋的凉意。
他一个个删掉了输入框里的字。
然后,他重新输入了一行字,点击发送:
“老师,姚院士的课很深奥,但我会搞定它的。就像当年搞定那个游戏一样。”
合上手机,林天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不就是图灵机吗?不就是数学吗?
老子当年能从全校倒数第一考成省状元,难道还会被几个公式吓死?
“周宇。”
林天转身,快步追上了前面的室友。
“刚才那个np问题的证明,你能不能借我笔记看看?还有,你说的那个der,今晚教教我怎么注册。”
周宇愣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行啊!不过你得请我吃夜宵,我要吃西门的烤冷面!”
“没问题,加两个蛋!”
夕阳下,两个少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