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坐在紫荆学生公寓的宿舍里,并没有去自习室。
今天是国庆假期的第三天。窗外依然有成群结队的游客在清华园里拍照打卡,他们眼中满是对这所中国最高学府的崇拜。而作为省理科状元的林天此刻却缩在椅子里,盯着电脑屏幕上一行闪烁的代码发呆。
要是放在两个月前,林天闭着眼睛都能敲出来。但现在,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不敢落下。
他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前天下午“计算机科学实验班(姚班)”第一节研讨课上的场景。
那个来自北京四中、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随手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串他闻所未闻的算法公式,然后轻描淡写地说:“这个所谓的‘难题’,其实用量子计算的思维模型很容易就能解开,没必要用这种笨办法。”
全班同学都在点头,教授也在赞许地微笑。只有林天像个傻子一样坐在角落里,不仅没听懂那个算法,甚至连那个男生的名字都没记住。
一种从未有过的挫败感。
这里全是状元,全是奥赛金牌,全是天才。他引以为傲的编程天赋在这个怪物云集的地方变得平庸得可怕。
“叮咚——”
电脑右下角的qq图标突然疯狂闪烁起来。林天回过神,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江城一中高三(14)班”。
张伟:“哈哈,王老板是不是又胖了?我在体大都要练废了,每天五公里是热身,感觉腿都不是自己的了。但这边的食堂肉是真多,管饱!”
赵敏:“刚下解剖课,不想说话,只想吐。你们谁也别跟我提肉。”
陈静:“我在整理校报的采访稿,大学的社团竞争好激烈啊,感觉自己像个小学生,连话都插不上。”
群里的消息刷得飞快,大家都在调侃着新生活,发着各种搞怪的表情。表面上看这是一群意气风发的大学生在分享新鲜事,但林天敏锐地察觉到,这热闹背后藏着一种大家都不愿明说的试探。
那种曾经在14班里无话不谈的氛围似乎被几千公里的距离冲淡了,现在则是“报喜不报忧”。
每个人都在努力维持着“我过得很好”的假象,仿佛只要说一句“我不适应”就会丢了14班的脸,丢了杨老师的脸。
林天犹豫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了几个字:“我很难受,感觉自己是个废……”
光标闪烁。
最终,他还是按下了退格键,把这句话删得干干净净。他换了一个戴墨镜的“酷”表情发了出去,配文:“清华也就那样,没啥难度。”
发完这句话,他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
就在这时,群里突然弹出了一个红色的全员公告。
发起人:杨明宇。
内容:“视频会议邀请。主题:第一次线上班会——不想装的都进来。”
看到这行字的瞬间,林天的心猛地一跳。
那个男人即使身在国家部委,似乎依然有一双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林天深吸了一口气,没有任何犹豫,戴上耳机,点击了“加入”。
屏幕画面一转,杨明宇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了正中央。
背景是一间有些简陋的单人宿舍,身后是堆积如山的文件袋——那是他在北京借调期间的临时住所。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虽然眼角有些疲惫,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
“都来了?”杨明宇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一股让人安定的力量。
随着头像一个个亮起,几十个熟悉的面孔,或是身处寝室,或是躲在图书馆楼道,或是走在操场上,全部出现在了屏幕的小格子里。
“老师好!”
“老大!”
“杨老师,我想死你了!”
“杨局长好!哈哈!”
一声声呼唤此起彼伏,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瞬间被点燃。苏晓蔓甚至直接红了眼眶,隔着屏幕拼命挥着手,仿佛要把这两个月的委屈都挥走。
杨明宇微笑着看着这一张张年轻的脸,等大家安静下来。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询问成绩或生活琐事,而是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屏幕上缓缓扫过,仿佛在进行一次无声的点名。
最后,他的目光似乎停在了林天的头像上。
“看来大家过得都不错啊。”杨明宇淡淡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本来我还担心,你们中的某些人,比如我们的状元郎林天,会在清华的‘姚班’大神面前被虐得怀疑人生;或者我们的王大老板,会在上海那些真正的商业精英面前感到自卑;又或者我们的赵医生,会被枯燥的医学理论压得喘不过气……”
屏幕上的几十张脸僵住了。
刚才还热闹非凡的聊天区,一下子死寂一片。
被点名的林天下意识地咬紧了嘴唇。杨明宇不仅说中了他,简直是扒开了他最隐秘的伤口,还在上面撒了一把盐。
“怎么?不说话了?”杨明宇看着屏幕上一个个沉默的头像,嘴角的笑意收敛,变得严肃起来,“刚才群里不是还挺热闹吗?‘清华也就那样’,‘上海挺好’,‘体大管饱’……怎么,见到我,就不敢吹了?”
依然是一片死寂。
“同学们。”杨明宇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一些,“你们以为高考结束就是终点吗?不,那只是一个新手村的出口。你们以前在14班的辉煌,是因为我们在一个相对封闭、规则单一的鱼塘里。我是那个护着你们的渔夫。但现在,你们游进了大海。”
“在大海里,没有渔夫护着你们。你们会发现,比你游得快、比你牙齿锋利的鱼比比皆是。你们引以为傲的那些‘特长’,在更大的坐标系里,可能只是别人的‘日常’。”
“林天,打开你的麦克风。”杨明宇突然点名。
林天的心脏狂跳,他深吸一口气,点击了取消静音:“老师……”
“告诉我,这一个月你最大的感受是什么?别跟我说官话,我要听实话。”
林天低着头沉默了良久。
他声音有些沙哑:“老师,我觉得……我好像是个废物。”
这句话一出,屏幕那头的苏晓蔓捂住了嘴,王昊瞪大了眼睛。谁也没想到,全省理科状元,大家心目中无所不能的“林神”,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在这里,”林天声音越来越低,“我无论怎么努力,好像都追不上那些天才。他们看的书我没看过,他们懂的技术我听都没听过。那个北京的同学随手写的代码都比我精妙。我……我甚至不敢在课堂上举手了。我觉得我不属于这里。”
“我也是……”王昊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带着一丝苦涩,“在商学院,周围全是家里资产过亿的二代。他们谈论的是家族信托、海外并购,甚至有人大一就拿着家里的几百万在炒股。而我还在想着怎么倒腾点二手书赚零花钱。老师,我以前觉得自己挺有商业头脑的,现在觉得自己就是个摆地摊的土包子。”
“还有我……”赵敏捂着脸,声音里带着哭腔,“医学书太厚了,怎么背都背不完。周围的同学好像都过目不忘,只有我笨得像头猪。昨天解剖课,我看到尸体吐了,被老师骂了一顿,说我不适合当医生……”
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进来,就像堤坝决口,所有的委屈和不安倾泻而出。
“我想家,我想吃妈妈做的饭。”
“我不喜欢我的专业,是被调剂的,根本听不懂。”
“室友很难相处,生活习惯完全不同,我每天都在忍。”
“老师,大学一点都不好玩,我想回14班……”
……
这就是大一新生的真实写照。所有的光环在一夜之间破碎,所有的骄傲被现实击得粉碎。他们就像一群刚刚学会飞翔就被扔进暴风雨里的雏鸟,惊慌失措,遍体鳞伤。
杨明宇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所有人的倾诉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的抽泣声。
他拿起手边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缓缓开口:
“这就对了。感到痛苦,说明你们还在向上走。”
“如果不痛,说明你们在走下坡路,或者在原地踏步。只有在攀登的时候肌肉才会酸痛,呼吸才会困难。”
“林天,你觉得你是废物,是因为你现在的参照系变了。你身边坐着的,是全中国最聪明的一群大脑。被他们虐,不丢人。丢人的是,你因为怕被虐而选择躲在角落里,连举手的勇气都没有。你告诉我,那个北京的同学他有三头六臂吗?”
林天愣了一下:“没有。”
“既然没有,既然大家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他能学会的,你为什么学不会?”杨明宇的声音陡然提高,“承认差距,是为了追赶差距,而不是为了给自己找借口逃避!他的代码精妙,你就把它背下来,抄一百遍,直到你也学会为止!这才是14班的人该干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