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长舒一口气。
玄惊天移开惊疑不定的目光,正对上自家老爹复杂的眼神。
“老爹,这就是你不让我去更深层渊狱镇守的原因?”
玄蛰无奈的摇摇头,带着老茧的手掌轻轻拍了拍自家亲儿的肩膀:
“臭小子!从小教你藏锋守拙,难得糊涂。”
“有时候知道的太多,并不是什么好事!”
知道太多并非好事,玄惊天回味着这句话。
从小到大,这是他在老爹口中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了。
如今,才算是真正理解了什么意思。
当真是颠复他的认知。
道盟,那个在他心中无所不能的正道联盟,竟要与怪物为伍才能抵御灾劫。
这个认知,像柄钝刀,将他某些坚信不疑的东西生生硌出了裂痕。
玄蛰眉头微蹙,亲儿的变化,他看的真切,
他们这些修道者,修的便是一颗道心。
修道者一旦对自家的‘道理’产生了怀疑,不再坚定,
前行的道路就会变得坎坷!
见自家亲儿如此姿态,这位玄甲老者想了想,用着训斥的口吻在他心头传音道:
“哼,幼稚!”
“你小子可知道,我们道门十三家,都是崛起于黑暗纪元末期。”
“你可知道,我们踩着多少尸骨才挣来这片青天?”
“你可知道,我们如今的文明盛世,放在整个时间长河的纬度上,渺小的几乎看不到。”
“而在此之前,那段黑暗的漫漫长夜,比现在的这段短暂萤火时光漫长了千万倍。”
“万古的时光中,我们不过是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才有资格站起来的蠕虫罢了。”
“距离吃饱,也才不过过去了几千年,哪来的什么资格心高气傲?”
“如果我说的这些你都明白,那我问你——”
“我们该如何在那些可怕的‘存在’手中,维护住我们创造的这个文明纪元?”
“让这个初生的文明纪元,比曾经的黑暗纪元活得还要久?”
听到老爹如此振聋发聩的发问,玄惊天心神一震,正要回答,
就看到玄甲老者嘴边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
“自然是要比那些魔道手段更加残忍,比邪祟手段更加更毒!不惜一切代价!”
“不惜一切代价……比魔道的手段更加残忍!”
听到这句话,玄惊天目光一缩,喉头发紧。
“可是……我们是正道。”
老者目光幽暗:
“我们当然是正道!”
“这一点,毋庸置疑!”
“小子,你记住了——
“这个世界既不是黑的,也不是白的,”
“凡事根本没法以黑白分清楚。”
“记住,论心不论迹,只要心的方向是对的,我们走的路就绝对不会出错!”
这些话语字字千钧,砸在玄惊天心头。
沉默了一个呼吸之后,玄惊天眼底渐渐凝出坚冰:
“我明白了!”
“这就是我们镇狱道的‘道理’——不惜一切,也要背负着这个文明纪元走下去,”
“即使背负无边罪恶也在所不惜!”
“很好,看来你懂了。”
玄蛰颌首,皱纹里渗出欣慰,
“此间事了,三层渊狱便交由你镇守。”
就在父子二人沉浸在这片温馨氛围中时,玄蛰突然想起什么,脱口问道:
”对了,怎么没见玄渺?”
”咦,渺儿好象接到个任务,应该是去第七层了。”
玄惊天随口答道,没有意识到自己说的有什么问题。
话音刚落,就见自家老爹惊恐地瞪圆了眼睛:”什么?!”
眼见玄甲老者一惊一乍的模样,玄惊天不解道:”有什么问题吗?”
“你说有没有问题?”
玄甲老者后牙槽咬得咯咯作响,脸颊之上冷汗都要流出来了,
“那我问你,谁下的命令让她去了第七层?”
这个直白的问题把玄惊天逗笑了,看着一惊一乍的老爹,
摇头笑道:”既是第一层渊狱,自然只有第一层镇狱使才有这权限。”
说到此处,玄惊天突然僵住,不自觉瞪大眼睛:
“我就是镇狱使不对,这不对。我连第三层都没去过,怎么可能下令让渺儿去第七层?”
一阵酥麻感顺着脊背爬上来,父子俩面面相觑。
玄蛰喉结滚动,强作镇定道:
“问题不大,问题不大。”
“这种等级的大事,她哪够资格掺和啊!”
“没错,没错,爹说的对!”
……
不提这边急得团团转的父子俩。
月台最里端,那儒生文书更是心急如焚,
眼神之中充满了憔瘁与疲惫,不住地望向虚空。
忽然,呜咽的汽笛声穿透虚空,一列铁甲列车呼啸而至,稳稳停在月台。
车门开启,走出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文书眼前一亮,急忙迎接而上:
“柳夫子!”
柳夫子气场颇为沉稳,临危不乱。
“情况如何?”
文书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
“今日辰时,晚辈在第七层门口做登记之时,发现进入人数多出一位。”
“按安全条例,这当属最高级危机!”
话音未落,声音已微微发颤。
柳夫子不动声色地点点头,他心中是门清的。
这渊狱本是上古深渊道派遗址,
被儒门中的一位大神通者,以无边大法力生生解构了原本的风貌,改造成了如今的模样。
这里所运行的规则和外边的世界是不同的,全部接入‘周易算天法’的测算,再辅以儒门独有的数术之法加持。
简而言之,此地三日之内诸事,早被算得明明白白。
各层文书不过核验销帐罢了。
在此之前,出的最大的漏子,不过是一些事物的运行轨迹,发生了些许偏转。
这是被那些关押的怪物所携带的‘道理’给影响了,倒是问题不大。
只要核对后,便会撤销掉警戒。
唯独”多出一人”,是绝对不该发生的!
整个渊狱,被神秘的天柱所封锁。
这是道盟十三家,竭尽全力从天那里抢来的遗产。
多了一人,代表有一个存在,视天封如无物,
也无视了渊狱之中的所有规则束缚,
在这修道界最森严的禁地来去自如!
当然,这也不是最严重的。
真正要命的是——那个来去自如的存在,竟踏入了第七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