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曾问过苏小妹,问她愿不愿要你那卖身的银子?”
“你可知你走后——”
“苏小妹攥着那四十两银子,找那癫道人换来了你的线索,”
“可曾知道,苏小妹在寻你途中,被人牙子卖去北域尼姑庵,”
“差半步就落了发。”
“你又可知,是儒生方庆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书生,”
“一路追到北域把她背回来的?”
“你是高高在上的‘本体’,就算没有天心,依旧有‘玄心道种’傍身,”
“纵横万界不过易如反掌,”
“儒生方庆不过是凡胎肉体罢了,身无一物傍身,”
“中洲北域的距离,在你眼里,不过是眨眼即可达到。”
“你可知儒生方庆遭遇了多少生死磨难,才与小青梅重逢?”
“是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一贯自以为是,”
“如同当初,你倾尽所有,留下了四十三两六钱,”
“没有问她喜不喜欢,”
“如今,你打算毁掉整个‘长乐天界’,救你的小青梅,”
“你倒是会自我感动,”
“但你可曾问问她乐不乐意?”
“她愿不愿意让你付出这么大代价!”
“你口口声声说,她不是‘微不足道’的小青梅。”
“但这不是‘微不足道’,又是什么?”
“你的一言一行,何曾尊重过她?”
倒影方庆在冷笑,
每个字都象淬了毒的匕首,
一刀一刀剜进方庆的心间。
方庆看着永夜道人眼眸中倒映的自己,惨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血色。
这是‘道心’不稳的迹象,
修道者之间的交锋便是如此,未必需要刀兵相见、生死相搏,
也不定要声势浩大的”论道”。
有时三言两语,便是最凌厉的交锋。
这件事之上,确实是方庆失了‘道理’,
面对”自己”毫不留情的诘问,
心防被轻易击破,倒也在情理之中。
“这件事,是我做的不妥,”
方庆坦然认错,闭目沉思片刻,才缓缓开口:
“但儒生方庆本就是我,我与他本无分别。”
“啧,”
倒影方庆闻言,戏谑的开口:
“很高兴,你能明白这一点!”
“儒生方庆这条决择线,本来就是为弥补你的遗撼而生,”
“可你做了什么?”
“在你降临‘儒生方庆’这个决择线之后,”
“当你选择继续走天心之途后,”
“为何要急着与那小青梅拜堂成亲?”
“在皇城危机到来之际,”
“又为何偏要卡死那一刻钟的时间?”
“为何一次又一次的回档,”
“执着在一刻钟之内结束战斗。”
“你心知肚明,永夜并非易与之辈,将时间限制得这般死,代价自然翻了数倍”
“若放宽时限,哪怕只多一刻钟”
“一切都会简单得多。”
“或者你干脆不必回到那一刻钟之前,”
“直接带着你的小青梅远走高飞,谁能拦你?”
“可你为何”
“偏偏执着于那一刻?”
倒影的声音陡然锐利:
“是怕过了那一刻,你身上的天心浓度会失控吧?”
“怕重蹈复辙,再次遗忘与苏小妹的情意。”
“你想卡在那一刻”
“与苏小妹成亲,对不对?”
象是被窥探到了自己有些阴暗的内心。
永夜道人眼眸中,倒影的那个脸色愈发苍白,几乎透明。
“方庆,你好生卑劣!”
字字如刀,狠狠刺入方庆心口。
“没错,我就是个卑劣者。”
“但那又如何?”
方庆的目光凝视着那个倒影。
“你绝非道孽!”
“你到底是谁?”
“你知道的太多了——”
“这不合理。”
“关于苏小妹,关于长乐,甚至永夜”
“这些都不该是我能知晓的信息!”
又是一声轻篾的嗤笑。
方庆早已习惯被这倒影鄙夷的姿态。
只见倒影中的方庆,保持着与方庆完全相同的站姿,连眉宇间的纹路都分毫不差。
只是说出的话语和方庆冷冰冰如同机械不同。
有着丰富的感情。
“我可没说过我是道孽!”
“比起我”
倒影忽然前倾,几乎要冲破镜面:
此言一出,方庆的”认知”骤然更新。
当”认知”蜕变,眼中的世界也随之异变。
此时,方庆终于看到了这个视角下的自己。
那具无头身躯周围,决择领域如潮水般席卷万物。
无论是人类还是邪祟,但凡靠近者,皆被扭曲成不可名状的怪物,
这是道孽的典型征兆,
没了“公道守则”约束之后,肆意的污染着整个世界。
方庆微微皱眉,试图收敛这些污染,却发现力有不逮。
自他违背自身的公道守则之后,整个方庆集群已出现细微的失控征兆。
不过既然已获得新”认知”,善后倒非难事。
目光偏转不再关心,重新看向了倒影中的自己。
“那么,你究竟是谁?”
倒影中的方庆闻言,嘴角缓缓扬起。
那笑容越扩越大,最终化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我是你的困心劫啊!”
“困心劫!”
答案当真出乎意料,方庆瞳孔骤然收缩。
“嘿,可知那日凌师为何特意拉住你,反复讲述迷失三劫?”
倒影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
“自然是因为他看出了端倪——”
“你没有意识到,你早已经走到了第二步的关口?”
“以你的体量,第二步就渡个迷失劫,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吧?”
方庆无视倒影轻挑的语气,沉声问出关键:
“你既然是我的劫,为何又要提醒我?”
倒影突然露出一种混合着兴奋与恶趣味的诡异表情,
仿佛听见了世上最有趣的笑话。
“我就算告诉你,又能如何?”
“凌师的故事,你可还记着,”
“那座妖魔大城里的黎民百姓,”
“明明抬脚就能走出去。”
“根本不会有妖魔阻拦。”
“外界也没有多少危险,”
“可他们偏偏甘愿沦为血食,”
“你可知为何?”
“因为困住他们的从来不是城墙,”
“也从来不是妖魔。”
“分明是他们自己的心。”
“现在的你也是如此,我且问你——”
“你被困在了自己的心里面。”
“明明有更好的办法的。”
“凌师明明教给了你双全法,”
“你为何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