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玄树来得不是时候。
这片天地曾是令诸天万界闻风丧胆的禁忌之地,
如今却到了它最虚弱的时刻。
昔日维系世界秩序的道统宗门,一个接一个地迁离。
表面繁华的表象下,整个世界早已岌岌可危。
危机不仅来自内部。
随着秩序之力的消退,沉寂已久的黑暗纪元开始显现复苏的征兆。
而在世界壁垒之外,更有大敌环伺,
他们之所以不敢轻举妄动,不过是忌惮这片禁域往日的凶名罢了
那个曾被狼狈驱逐的道派,就快要回来了。
他们的回来,会炸翻这个火药桶,
玄树就是在这个背景下,开始了修行之路,
他寻到了一处早已没落的道派。
道派中只有一个守道人。
那个守道人见了玄树之后,沉默了良久。
只说了一句:“你来的太晚了。”
“若能早来一些年月,我或许能护你周全。”
不过,到底还是引他入了山门,
赐予了他一卷天书。
第二天,守道人便离开了,
道派之中,只剩馀孤零零玄树一人,
玄树修行的第一年,学着在荒芜的药田里刨食,勉强解决了生计的问题。
玄树修行的第二年,渐渐入了修行佳境,
但是,没有然后了,因为修道界乱了。
时不待他,
根本容不得他修行,
他所存生的那片药谷也乱了,
玄树落入了一个唤作“劫”的道派之手,
沦为豢养的人宠。
这个道派自远古以来,就是那个世界最强的道派之一。
在这个最混乱的时候,有望问鼎天下至高,”
说到此处,
青衣人略顿,
垂眸看着被他牵着的这个,阴鸷的宛如狼崽子一般的少年。
“你可知什么是人宠?”
少年闻言摇摇头,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他的认知。
他自三岁离家,颠沛流离十馀载,
活的虽然狼狈,但大抵是自由的。
至于”人宠”为何物,他只在富贵人家墙根下讨饭时隐约听过,却从未深究。
青衣人唇角微扬,轻笑一声:
“不知道也好,你只需知道,人宠不过是讨主人欢心的玩意儿。
待失了宠爱,便成了人材。
玄树做人宠的第三年,因偷学道法被察觉,惹得主人生厌。
断了两臂,
被贬去当了人材,
这人材,乃是劫道一脉独有的”特产”。
他们会搜集天下道书,专供这些人材修习。
玄树得了一本瞳术秘籍,苦修三载。
待那双眸子炼得猩红如血,宛如琉璃,
得了主人一句夸赞漂亮,
被生生摘了下来作为收藏,
玄树,做人材的的第五年,
被挖了双目,断了四肢,坏了口鼻,失了听觉,
至此,他从人材沦为了废材。
原本按规矩,该被丢去城外乱葬岗了事。
偏巧这时来了个自称玄树同乡故旧的人,
执意要将他赎回去。
劫道上的规矩向来简单:
劫来的东西,没有不销赃的道理。
既然有人肯买,他们乐得做这笔买卖。
于是这具废材般的躯体,
被人背着离开了匪窝。
玄树至此,
修道两年,人宠三年,人材五年,
兜兜转转间,十年光阴虚度。
只剩下废躯一身,天书半卷,
这卷被他视若性命的天书,早被人发现了。
那些人只瞥了一眼,便讥笑他痴心妄想。
随手”嗤啦”撕去半卷,将残篇掷还给他。
于是,天心天书,没了“心”,
只剩下了“天”!”
话语至此,告了一个段落。
少年站在未来之路的尽头。
看着那个遮天蔽日,独断未来的背影。
不自觉口舌有点儿干涩。
“六师父,您是说玄君当年只得了半部天书?”
穷尽想象也难以勾勒,
一个五感尽丧、四肢俱残,
受尽十年折辱,又荒废十年黄金修道岁月的人,
如何凭着半部残卷,
一步一步登临绝巅!
少年下意识与自己相较——
他如今离家已有10年。
这十年间,
虽被天之母追杀得上天无路,
却修得五部天书,拜在六位绝世高人门下,
掌握五种登天秘术,无敌道基已然铸就。
两相对照,少年周身翻涌的戾气,
不知不觉便淡了几分。
“那他是如何做到的?”
“他啊,”青衣人轻轻叹了口气。
“说来也是机缘巧合。”
“彼时他已失了最初的心境。”
“人只能在最恰当的时候做最恰当的事。”
“机会没了就是没了。”
“十年前的他,心境温柔淡泊,最适合修行公道,”
“十年后的他,已经修不来天心,”
“半本天书,”
“修天,刚刚好。”
“不过即使半卷天书,”
“他也修的困难。”
“天书,天书。”
“以大道为墨,以法则为痕,”
“不存形影,不落痕迹,”
“若要修行,唯有日日诵读。”
“说来还得多谢玄树故乡的那位故人,”
“日日不辞劳苦,一笔一划,依着那半卷天书,将道韵摹刻在他身躯之上。”
然而,即便是玄妙莫测的天书之道,
残缺了终究是残缺了。
仅剩的半部残卷,再难称得上完整道途,
于是,玄树异想天开,
想要开辟道途,”
“开辟道途?”
少年突兀地打断了发言。
”道途的开辟者不都是最弱的吗?”
虽未真正踏足修道界,但少年对道途之说也略知一二。
清楚每条道途的起点,往往站着最弱小的开道人。
可眼前这个沦为残废的玄树,
竟说要开辟道途?
一个本该是道途最弱的存在,
凭什么能走到今天这般境地?
心中的疑惑已攀升至顶点。
青衣人轻叹一声。
垂眸望着眼前这个半大少年,
轻轻抚摸着他的发顶。
说的极为认真:
”你要明白。”
”这个道理,并非他不懂。”
“而是他没得选!”
”乱世之中,除了那个痴傻的故人。”
”谁愿收留一个残废?”
“于是,”
“在那位故人,在他的身上书写“天”之道文的第三年,”
“玄树耗尽全力,才在“天”字之后,勉强添上一笔——”
“梦,”
“这是他开辟的道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