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就这样日复一日地流逝,工作也依旧年复一年地连轴转,仿佛永不知停息。
究竟过去了多久?
长公主自己也记不清了,她太忙,闲杂琐事,懒得挂心。
她只隐约感觉到,随着时间推移,朝堂上敢反对她的声音,越来越少了。
就连南疆与她接壤的整整十六国,也早已习惯岁岁朝贡,不敢怠慢。
不止如此。中洲人皇王朝的势力,似乎也刻意绕开了她们,转而北伐,直指北域
而“方庆”之名,早已响彻大江南北。
她那位从未在修道界行走过一天的主人,早以“人屠”之名,威震世间无数载。
此外,不知不觉间,她追杀那个如老鼠般躲藏的师尊,已整整十年。
她知道自己如今很强,却并无具体的概念。
她感觉随着时间的流逝,她也越来越象自家主人了。
比如,对实力的增长,越发不在意。
修为这种东西,不就该象吃饭、呼吸一般,自然而然地、没完没了地膨胀吗?
她也早已习惯了血腥与杀戮的生活,不再如从前那般悲天悯人,不会再因一个少年的逝去而久久自责。
与这些锁碎相比,她更在意的,是今晚该为主人准备哪一道菜,会更合他的口味。
这种将一切黑暗悄然掩于温馨日常之下的生活,她早已习以为常,甚至偶尔觉得,也算是一种岁月静好。
若有可能,她真希望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
可惜,世间从无“如果”。
就在那一天,她以重伤垂死的代价,亲手击毙了一位第七境的七杀道人。
这对从前的她而言,是根本不可想象之事。
九道之人,各有所长。
若细论起来,七杀道最擅正面搏杀,凶狠凌厉;而他们还真道,则习惯徐徐图之,布局万古。
放在以往,她绝不会相信自己竟能在正面搏杀中,击溃一名七杀道人。
就在那个时候,她才恍然明白。
她一直隐隐期盼的那一天,终于要来了。
第八境,超脱。
她的小主人,要超脱了。
她,也是。
但随着日子一天天临近,长公主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那么期待了。
从这一天起,她刻意放缓了脚步。
那些执行了无数年的计划,被她一一停掉,她给自己放了一个长假。
她褪下那一身无论如何也掩不住血腥气的戎装,重新描起美丽的妆容,
然后怀着最期待的心情,回到寝殿。
寝殿之中,她的主人仍在沉睡。
她知道,这代表他去了某个未知之地,尚未归来。
只是这一次,他似乎离开了太久太久——
至少已有数年。
她期待他归来,却又矛盾地希望他别那么快回来。
因为她明白,这一次,待他归来,实力必将突破至那个关口。
他们之间的关系,或许也会因此改变。
而她,还没有准备好。
其实这些年来,她心中早已准备了无数话语。
她想亲口告诉他,在他们这还真道,“借假修真”实还有一重特别的含义,
也想告诉主人,她并不愿永远只做一个“手办玩物”;
其实她想——
可每一次话到嘴边,又都被她咽了回去。
她不知该如何解释,他眼中的自己,不过是她多年来精心伪装的表象;
而她武行桐,骨子里是个手段毒辣、黑暗血腥的女子。
从最初接触他起,她的心就不纯粹,带着最阴险的目的。
一切,不过都是算计!
她害怕撕开这层伪装之后,会看到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
虽然她隐隐有一种感觉:只要她说出来,只要她表明心意,主人一定会接受她。
他能包容世间一切,能宽恕万人——
自然也容得下她这个心思阴沉的坏女人。
可她终究,缺了最后一丝勇气。
直到今天,一切已到最后关头。
她终于下定决心,蕴酿好所有情绪,每天都以最美的模样打扮自己,静静等待主人的苏醒。
说来好笑,她所等待苏醒的,其实并非主人本来的身体,而是她那具代表死亡的幽冥真躯,
但她万万没想到,她没有等到主人归来的消息——
却等到了一封请柬。
邀请她出席方庆与长乐天君的婚礼。
地点在九洲界。
喜庆的琉璃色请帖上,映照出她惨白的脸。
字里行间,仿佛都带着嘲弄,象在对她说:
“让你尤豫,让你自卑。”
“看吧,”
“你好象晚了一步哦。”
长公主不知道那一天是怎么熬过去的。
只知道自己变得异常冲动,心里憋着一股气。
她决定——
再也不要这个主人了!
超脱的那一天,如约而至。
长公主终于获得了自由。
她原本以为,自己对他而言,至少是重要的。
毕竟是这样一件战力惊人的“手办”,
一个曾被他牢牢握在掌心的玩物,如今竟敢擅自脱离,按说总该引来一场雷霆震怒、狠狠问责。
可没想到,一切竟比她想象中还要风轻云淡。
那位曾经的主人,对她的离去,似乎毫不在意。
她心中反而涌起更多委屈。
她的离开,就真的这样不值一提吗?
就是从这一天起,曾经亲密无间、一体两面的两人。
渐行渐远,再无交集。
一个心向光明,一步一步实现昔日抱负,
最终真的创造了一个“人人为人”的世界。
而另一个,天生属于黑暗,一步一步,构筑起幽冥地府,打造出生死轮回。
可或许是因为曾经的习惯早已刻入骨髓,她总忍不住偷偷注视那个人。
依旧一次次为他抹去阴影中的祸患。
就象这一次,她借故亲手将包藏祸心的牛头马面送上绝路,
用的,却依然是自己都觉得憋脚的借口。
往日的思绪至此开始回笼。
玄袍曳地的冥君,仰首望向铺天盖地压来的赤色月华。
心中的酸涩,再也抑制不住。
历经万劫不曾动摇的她,此刻竟连指尖都在发颤。
他——
怎可为了外人,
对她出手?
怎么可以这样?
怒意自心底翻涌,她也再不保留,全力出手。
只想叫他明白,曾经不值一提的小玩物,已经成长起来了,不是好欺负的!
按照道理讲,她作为冥君,与天帝本是一体两面,实力应在伯仲之间。
可谁知,就在她倾尽全力的刹那,天边的月华却依旧如往常一般,刚刚好压过她一线。
如清风拂过,悄然荡开天际隐约浮现的幽冥地府虚影,又轻轻将她按回原处。
她只觉得一只无形的手抚过脸颊,轻柔拭去那一抹泪痕。
耳畔,是记忆中那抹温柔的嗓音:
“怎么哭了?”
“是在外面受委屈了吗?”
“外面若让你不开心,便回来吧。”
“还有。”
“你待在这里,不要动,我去去就回。”
泪痕未干,长公主殿下才傻傻钝地醒悟过来——
那哪里是什么镇压,分明是一场保护性的封禁。
恍惚地抬起头,只见天际那轮高悬的红月,
正缓缓垂落。
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最终沉落于那株遮天蔽日的恐怖巨树之巅。
红辉流转,仿佛渐渐渗入树冠之中。
紧接着,长公主眼前景象骤然恍惚。
那株恐怖的巨树再度化作半身赤裸的人形。
只是此刻,这人影显得格外异常——
他半张脸仍如往昔:猩红的眼眸中翻涌着血腥、残忍与恐怖;
而另半张脸,眼底却映出一轮静谧的红月,
唇角含笑,温润如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