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春秋目定口呆地看着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操作，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反应。
遛狗，听上去并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但多年习性让他习惯行走于阴影之中，若非必要，根本不愿为无关紧要之事外出。
可是，真的很难拒绝啊。
在那双充满期待的狗狗眼注视下，少年有些动摇。
就在这时，一声轻笑打破了他的纠结。
原本静坐一旁看书的方庆缓缓走来，揉了揉大狗子的脑袋。
“抱歉，黄酥，小雁儿今天很累了，不能陪你出去了。”
他温和地说，“下次好不好？”
大狗子眼中的光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去，整个狗顿时没那么兴奋了，显得有些蔫头巴脑。
“好吧好吧，那就下次。”
它咬着自己的狗绳，垂头丧气，一步三回头地走远了。
身后的雁春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卧室。
小卧室布置得十分温馨，软软的床榻上，躺着一只大大的黑白狗仔布偶。
大狗咧着嘴，笑得格外开怀。
雁春秋随手拨开床上的几簇黑白色狗毛，躺了下去。
床榻很软，很舒服。
才一躺下，一股深深的困意便扑面袭来。
他是修道者，修道之人从不讲究压抑天性，该吃时便吃，该睡时便睡，该放纵时也不刻意收敛。
做自己最喜欢的事，走自己最认同的道途，
这才是修道。
只是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真正睡过一个觉了。
少年的过往，一路的腥风血雨，早已让他忘记了安睡是什么滋味。
方庆揉了揉雁春秋的碎发，轻声说道：
“你应该很累了，好好睡一觉吧。”
“一年之期快到了。”
“明天醒来，我带你去进行最后的修行。”
说罢，方庆轻轻走了出去。
雁春秋的神情出现了一瞬的恍惚。
最后的修行！
他感慨的并非修行本身，而是“最后”这两个字。
是啊，这趟旅程从一开始就说好了，有且仅有一年的时间。
期限，就要到了。
刹那间，少年心头涌起一阵酸涩。
不知不觉间，这短短的一年时光，竟在他心中占据了如此重要的分量。
他躲进自己的小被窝，获得片刻安宁，开始审视自己。
少年向来习惯用无数重人格包裹真实的内心。
时间久了，连他自己也分不清，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但他清楚地知道：最早卸下心防的，是那个乖巧人格的自己；
而最后一道被叩开的，是阴暗人格的心房。
这些人格中，有的立志要拯救六师傅，有的发誓要救赎玄君。
还有狠厉的那一个，曾放下狠话：不惜毁掉整个仙界，也要强行打断玄君的自毁。
可不知从何时起，“毁掉仙界”这个念头，在他所有的人格意识中，竟渐渐淡去了。
或许是因为，他亲身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美好、富足与完美，心生不舍；
或许是因为，在品尝过这个世界的美味之后，多出了一丝眷恋；
又或许是因为，亲眼见到仙界毁灭之后、化作枯萎新娘的楚潇潇学姐，
曾经笑魇如花的温柔学姐，变得枯萎而丑陋……他心中生出那一抹不忍。
总之，在不知不觉间，少年的想法早已天翻地复。
他不再想毁灭这个世界，如果有可能，他愿竭尽全力，将这个世界保留下来。
他从未忘记六师傅说过的话：
这个世界，只是未来的一种可能性。有太多变量，这个未来，未必真的会发生。
思绪纷杂间，少年一重又一重的人格，许下了最终的诺言：
“守护仙界。”
“守护六师傅。”
“找到天魔。”
“杀死天魔！”
这意念在他心中清淅流转，从未有哪个时刻，比此刻更加坚定。
曾经，少年最渴望的，是亲手杀死天之母，手刃仇人。
复仇，曾是他唯一的动力。
可直到此时他才明白：有些事，比复仇更重要。
那就是——
守护。
明确了心志之后，睡意昏沉的少年强打着最后一点精神，随手打开了掌中的“全知公式”。
光影流转，一道虚幻的投影自他掌心浮现。
画面之中，正是方庆。
“天魔”二字，始终是少年心头的一根刺。
他想抓紧这个机会，在师父身上多寻些线索。
影象扭转，渐渐清淅。
雁春秋原本以为，窥探天帝、运转全知公式必是极难之事，可事实却出乎他的意料——
涉及六师父的“解”，竟对他毫不设防。
那是全心全意的信任，毫无保留。
压抑住心中涌动的复杂情绪，少年定睛看去。
只见画面中的方庆，一改白日里在他面前刻意端出的严肃，显得无比放松。
他只着一身单薄衣衫，懒散地侧躺在摇椅上，手中执一书册，正悠闲翻阅。
而一旁，同样衣衫轻薄的冥君，也褪去了人前的明艳与高贵，此刻温顺乖巧地跪坐在方庆脚边。
她眉眼浅笑，正熟练地为他按摩双腿。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已在漫长岁月中重复过千次万次。
二人之间流转着非同一般的默契。
少年移开视线，将目光投向了方庆手中的书册。
刹那间，看清书名的雁春秋，陷入了一瞬的无语。
《儿童心理学——如何与孩子正确的沟通？》
方庆正打开的那一页，小标题更是醒目：
“家里的孩子很任性，自毁倾向很严重，该怎么办？”
只见六师父神情专注，逐字逐句勾画重点，仿佛正在认真研习。
雁春秋的心湖，在这一刻蓦地泛起波澜。
千言万语哽在心头，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正想继续看下去，却有些尴尬地发现，画面中渐渐出现了一些不宜旁观的亲密景象。
微微尴尬的关掉了投影。
困意阵阵袭来，少年几乎就要撑不住了，眼皮沉沉地快要合上。
就在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忽然钻入耳中。
嘎吱——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一只毛茸茸的狗头悄悄探了进来。
“呼哧、呼哧……”
是大狗黄酥，
咧着嘴笑着，一副又兴奋又开心的模样。
方才那点不愉快，它似乎早就抛到了脑后。
一见雁春秋还醒着，正望向自己，黄酥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它压低嗓音，小声而又急切地说道：
“汪！可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哦。”
雁春秋看着那张写满期待的狗脸，忍不住笑了。
“好啊，”
他轻声应道，
“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