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方庆心中最后一个疑问,也终于烟消云散。
原来是这样。
自家师尊凌歌,竟是这样走来的——
从生来背负此世之恶的龙子饕餮,到万人之上的拜饕餮教主,在他自以为站在人生巅峰的那一刻,遇上了初出茅庐的吕祖。
原本在人间不可一世的魔道巨擘,迎来了此生最惨痛的滑铁卢。
这一切,都显得如此合理。
纵观整部修道史,岁月漫长到几乎无法以时间丈量,
却可以用一个个名字,划出时代的界限。
比如属于“天之母”的仙朝纪元,
比如那一掌划分古今、只身独断万古的大梦仙尊,
再到后来的黑暗纪元,,,,,毫无疑问,在这个时代任何一部史籍中,都被浓墨重彩书写的那个人,
正是吕祖。
那是一个,属于寥寥数人的时代,
尤其是在末期,几乎一切风头都属于吕祖一人。
吕祖也是天心道人之中,唯一一个性格强势霸道的存在。
他提出的理念,更是与其馀诸祖截然不同。
龙祖主张“人人如龙”,意在带领众生全面进化;
三祖提出“人人如佛”,试图唤醒世人内心的佛性;
四祖讲“人人如罪”,看似冷酷残忍,实则更多是引导众生赎己之罪、约束己身。
五祖就更不用说了,
一句“人人如妓”,只顾沉沦欲海,这么多年早已失联。
可以说,这才是天心道人的常态——
大多时候,他们都是极为被动的存在。
只要外人不主动侵犯他们,
或不违背他们所立的“规则”,
他们几乎从不主动与任何人为敌。
方庆点点头,自家道派果然向来是那种正得不能再正的——
名门正派鸭!
包括他自己的“人人为人”,
以及他师父凌歌的“乐土世界”,
都带有很典型的天心道人特征。
但七祖吕魁,显然与他们不同。
他性格强势,行事霸道,
所立理念,乃是“人人如奴”,
以极其霸道的手段,意图奴役天下。
在他眼中,世间一切生灵,不过皆是奴仆。
不听他号令、不愿为奴,便是违反了他的规则。
这大概也是天心道第一次对外展露出如此恐怖的作风。
这也是在黑暗纪元末期,
天心道几乎遭到天下万道联手针对,最重大的原因之一,
所有典籍之中,对于那次将天心道联手逐出修道界的历史事件,
无不予以大书特书。
在无数道派眼中,此事几乎等同于农奴翻身般的逆天改命,
无不欢欣鼓舞。
方庆看过的史册多了,已不下十来个版本。
每个版本中,都写着不同的道派充当那次事件的“领头羊”。
可以说,“驱逐天心道”
已成为新纪元中,那些自诩正道的势力,
争夺“正统”之位的重要历史依据。
而造成这一切的吕祖,在入道之后,向世间宣告自身存在的第一件事,便选了个足以震动人间的手段——
以初入道境之身,独剑挑战肆虐人间已久的拜饕餮教主。
嗯,这确实象他做得出来的事。
仅一刹那,方庆便理清了师父与师祖之间的过往渊源,心中不由暗暗咋舌。
这情节,比他预想的还要更具戏剧性。
那条老龙同样发出了叹息般的感慨:
“说起来,也幸好去的人是吕魁。”
“换作别人,对我那孩儿根本无可奈何。”
“你要知道,他天生就分割了我的一部分权柄。”
“那时我虽已陷入迷失,无法自拔,但终究是跨出了那一步,成了超脱者。”
“拥有老道我的权柄,那孩子即便从未修炼,成年之后,也已具备第七步,人间之极的实力。”
“甚至,天生就具备踏出第八步的潜质。”
“换一个人去招惹饕餮,哪怕是九道中其他道派出手,我那孩儿即便不敌,也定能脱身。”
“可他偏偏遇到的,是天心道人吕魁。”
“吕魁一眼就在饕餮身上,看到了独属于天心道的‘道理’痕迹。”
“即便微弱,却绝瞒不过同道之人的眼睛。”
“你知道的,”老龙说到这里,瞥了方庆一眼,语气理所当然,
“我们修道者之间的战斗,本质上争的就是对‘道理’的理解。”
“此乃道争的本质,”
“一旦能彻底解析、看透对方的道,那在大多数时候,就意味着对方的道法对你失去了作用。”
“无论饕餮当时如何凶名赫赫,遇到一个完全能看透他的吕魁,一身的实力,不说去了九成,也相差不远。”
“于是那一战,比世人传说的还要戏剧化无数倍。”
“饕餮有生以来,第一次几乎被摧毁了所有自信。”
“也真正见识到,何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最终,他真心诚意地拜了师,入了吕魁门下。”
说到此处,老龙又低低一叹:
“说来,也是我那孩儿的造化。”
“若不是吕祖在他身上看出同道之人的痕迹,以他那眼高于顶、一生孤傲的性子,管他是不是龙子、是不是饕餮?”
“绝对是一剑了之。”
“你可知道,吕魁那人,可是号称‘中古第一杀星’!”
“死在他剑下的荒古老魔,数也数不清。”
“咦,吕祖,中古第一杀星?”
这个称号实在有些出乎方庆的意料,他不由得吃惊地问了出来。
主要是这称呼,和他们天心道一贯的气质太不相符了。
不过即便心中存疑,方庆也并未指望老龙会回应。
毕竟在他眼中,这条老龙骨子里就淡漠到了极致。
除了关于凌歌的旧事能让他滔滔不绝之外,对外人,管你是不是吕祖,都提不起半分兴趣。
可这回,方庆失算了。
老龙那双眸子虽然浑浊,望向方庆的眼神,却带着一种超乎寻常的耐心。
那双阴森森的竖瞳里,流露出某种方庆看不明白、却莫名感到安心的复杂情绪。
似乎因为方庆主动开口提问,老龙原本僵硬的脸部线条,都柔和了一分。
“没错,私下里,我们这些老家伙都这么打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