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庆低头看向徒弟亮晶晶的眼睛,也尝了尝糖葫芦的味道。
明明还是记忆里那样酸甜可口,
从前,他也曾和家人这样一起分享。
可不知为何,味道一点儿没变,
但缺失了由甜味带来的快乐情绪,
缺少了这个至关重要的组成部分之后,
明明是一样的糖葫芦,此刻却味同嚼蜡。
只是,方庆看着小路登亮晶晶的眼神,依旧笑着点了点头。
扮演着“曾经的自己”,一举一动都自然得寻不出半分破绽。
“很好吃啊!”
“多谢,小路登,请师傅吃糖葫芦。”
方庆一边说,一边举起左手那串同样还剩一半的糖葫芦,接着道:
“还有哦,你的雁春秋师兄,也很喜欢吃。”
随着他话音落下,他手中那卷画轴里,
那片麦田世界之中,稻草人旁的瘦小人儿手里,竟也悄然多出一支糖葫芦。
小路登完全感觉不到,他们师徒间的对话有多么诡异,
仍是开心地笑着:
“师傅,师兄喜欢就好。”
一边说着,他把自己的小荷包像宝贝似的重新揣回怀里。
心里盘算着剩下的几文钱还能做些什么,他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
刚拐过弯,小乞儿眼前蓦地一亮,兴奋地指着前头,回头朝方庆喊:
“师傅,师傅,快看!”
“那儿有卖糖葫芦的!”
少年语气雀跃,拉着方庆就往那边走。
“世界上最好吃的糖葫芦呦——”
卖糖葫芦的老汉被少年夸得眉开眼笑,指着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介绍起来:
最大的三文钱一支,小一点的两文钱一支。
小小年纪的少年郎,做起买卖来却毫不怯场。
方庆就静静站在一旁看着。
少年与老汉你来我往地拉扯半天,从吹捧到奉承,再到卖乖讨巧,
终于……从那铁公鸡般的老汉手里,砍下了一文钱!
三支小号的糖葫芦,统共花了五文钱。
少年从怀里掏出那只半新的小荷包,取出五文钱时,心疼得小脸都皱成了一团。
可最终还是一咬牙递了出去。
从老汉手里接过糖葫芦,肉痛归肉痛,转身的刹那,他已收拾好所有表情,开心地说道:
“师傅,师傅,我请你和师兄吃糖葫芦。”
他递一支给方庆:“师傅一支。”
又很自然地把另一支放到方庆另一只手里:“师兄一支。”
最后,才把第三支塞进自己嘴里。
“我一支。”
甜丝丝的滋味在舌尖漫开,少年的语气里带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我攒了好久好久的钱,”
“本来是想和云娘他们仨一起吃的!”
“是他们先不要我的!”
他声音陡然重了三分:
“这样最好!”
说罢狠狠一口咬下:
“我还省了两文钱呢!”
“我再也不要理他们了!”
“他们迟早会后悔的!”
方庆静静看着这一切,听着那赌气般的话语。
小小的少年郎,到底没有表面上那样洒脱,心里也藏着属于自己的烦恼。
他伸手揉了揉少年的发顶,
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有些事,外人帮不了,即便是师傅也不行。
只能靠他自己“走出去”。
就象当初凌歌对他那样——
方庆的一切选择,他都看在眼里,却始终尊重。
只在最关键处轻轻一点,
路要怎么走,全凭他自己。
毕竟雁春秋是过去式,
方庆代表现在,
而小路登,才是未来。
这是“不容质疑的道理”。
所以关于人生的决择,他能插手的实在不多,
唯一能做的,就是尊重他每一个选择。
如此想着,方庆一边将属于自己的那支糖葫芦送入口中。
目光落在左手捏着的那串糖葫芦上,
瞬息之间,那糖葫芦的信息竟开始发生某种“诡异”的转变——
更准确地说,是一种降维。
一点一滴的“信息”化作笔墨,在那看不见的画卷中,添上了新的颜色。
就在这时,小路登一边吃着酸甜可口的糖葫芦,一边满足地眯起了眼。
他仰起头,语气雀跃地问方庆:
“师傅,喜欢吃么?”
方庆笑盈盈地点了点头,正要开口,
却见小路登猛地愣住——
“不对!”
“今天的糖葫芦怎么这么腻!”
他又试探性地舔了几口,
盯着手中的糖葫芦,少年象是发现了某种不可置信的事实。
就比如,他一直以为世界上最好吃的食物,竟然不再美味了!
这对他而言,简直不亚于一场惊悚片。
“不对、不对!”
少年用力摇了摇头,语气近乎呢喃。
在他的世界观里,
绝不可能接受如此恐怖的事实,
所以——这不对劲!
他在心底,下达了一个无比确定的“信号”。
这信号,如同一个“对照点”,
刹那间,所有不符合这组参照的信息,都被筛选了出来——
那些本被他忽略的细节,
那些他从未察觉的异样,
如今,因为有了这个“对照点”,
终于,一点一点汇聚起来,
彼此勾勒,拼合成一个再也无法忽视的——
真相。
小路登看得目定口呆,直直地望着自家师傅。
更准确地说,是望着师傅脚下——
那个身穿一袭雍容白衣、浑身缀满珠玉的陌生人。
这一身打扮,分明是极富贵的人家才有的派头。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此刻却全然不顾体面,死死扒拉着师傅的裤腿,哭得涕泗横流。
嘴里还一声声地嚷着:
“求收养,”
……什么情况?
少年郎手里的糖葫芦再也握不住,
“啪叽”一声,摔碎在地上。
他小小的脑瓜子就是想破了,也弄不明白眼前这一幕。
原本还以为,自己窥见的是师傅隐藏的什么惊天秘密,
谁想得到——竟是这般离谱的场面!
这也太奇怪了吧?
怎么会有人,当街就这样不顾脸面,扯着别人的裤腿,
不依不饶地求收养?
看那架势,连耍赖的功夫都用上了!
这人真是一点不要面子,,,,,
等等,少年郎突然意识到不对——
自家师傅是谁?
那可是来自传说中的荒古绝域、“怪诞”本身!
他虽还未完全明白“天心”究竟意味着什么,却隐隐意识到:
敢这样毫无顾忌贴近师傅的,绝不可能是什么正常人。
甚至……可能根本就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