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睹一切的小路登，还能说什么？
好消息是：问题确实解决了。
坏消息是：这解决的方式……好象有哪里不太对劲。
您还不如直接砍了他呢！
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自家师傅虽然已经在努力扮演一个凡人，
可在他意识里，那些自以为平平无奇的做法，早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不过，这倒也合理。
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词——“知识诅咒”。
那是他父亲曾经讲给他的一个“知识点”：
“一个人一旦知道了某件事，就再也难以理解别人为什么会不知道，甚至忘了自己当初是怎么学会的。”
简单来说，就是人懂了某个知识之后，就很难再共情“不懂的人”的困惑。
这种情况，在修道者之间尤其常见。
当时父亲还严肃地叮嘱他：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人，那八成就是修道者。
绝对不要点醒他，最好顺毛捋！
就象他的师傅大人，虽然看似扮演着凡人，用着自己自以为最‘普通’的办法处理问题，
可就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那些他眼中普普通通的手段，放在旁人眼里，是多么惊世骇俗！
眼睁睁看着一个铁血真汉子，就这么变成了娇滴滴的美娇娘……
不过话说回来，师傅说得倒也没错——
脾气确实是好多了。
路登一边深呼吸，一边努力地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
沉默片刻后，他嘴角扬起更加崇拜的笑容，满心满眼都是对师傅的仰慕，
那感觉仿佛浸透了他发梢的每一丝弧度。
“师傅说得对！”
方庆被小家伙盯得有些不自在，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个象素点，背脊也跟着挺拔了一分。
咳，不得不说，收这么个小徒弟，真是他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情绪价值简直拉满了！
顺手揉了揉小家伙的头发。
正在这时，一位前呼后拥的富贵公子哥走了出来，几个丫鬟贴身服侍，排场十足。
那人冷眼扫向门口两位不请自来的道人，冷哼一声：
“哼，我当是谁呢！”
“原来……”
小路登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不是吧，怎么又来一个？！
他紧张地看向身边的“核弹”——
咳，不对，是自家师傅大人。
然而，事情却突然峰回路转。
那原本趾高气扬的公子哥话锋一转：
“原来是……两位贵客啊！”
不是，路登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不对吧？你本来想说的不是这句吧？
绝对不是！
怎么可能有人前倨后恭得这么自然，转折丝滑得象抹了油？
方庆感受到他的情绪起伏，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顺便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问：
“为师这次处理得怎么样？手法是不是比上回细腻多了？”
路登默默望着自家师傅，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所以……又是师傅动了什么手脚，改变了某些“设置”对吧？
他看向那个外表与原先毫无二致的富贵公子——
一样的容貌，一样的衣着，连身边的仆从侍女都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只有他的态度。
从原本的倨傲无礼，变得谦逊有礼，甚至有点过分客气。
但最让路登心里发毛的并不是这一点。
而是周围所有人，都对公子哥的转变毫无怀疑。
就好象……他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
只有少年心里清楚：眼前这个人，恐怕早已被从里到外“替换”了一遍。
剩下的，大概只有这层皮囊还是原来的。
不过无论如何，问题就这样被解决了。
路登望着眼前流水一般摆开的宴席，还有周围侍立的侍女仆人，那公子哥更是亲自在旁作陪，场面颇为隆重。
一杯酒下肚，方庆缓缓开口：
“所以，并不是你们忘了曾经的约定，”
“而是已经失传了？”
“正是，”谦逊有礼的少东家面带惭愧，低声应道：
“贵客说得不错。”
“我们一家世代经营餐饮，靠着祖上积攒的那点缘法，倒也顺风顺水了许多年。”
“可有些东西就是这样，拥有得久了，便不再珍惜。”
“家中的后辈，早在很多年前，就不再供奉财神。”
“他们只道这些年的富贵，全是凭自己本事挣来的。”
“曾经的约定，渐渐也就无人放在心上。”
“就连当初做馄饨的手艺，也一点点被遗忘。”
“如今族中的年轻人，更愿意经营酒楼、银楼这些赚钱的营生。”
方庆静静听完，缓缓点头，手中把玩着酒杯，看似不经意地问道：
“这么说，你们族里最后一个会做那馄饨的，是谁？”
年轻的少东家一愣，认真回想片刻，才低声答道：
“大概……是我二叔吧。”
“他从小就不守规矩，离经叛道，不爱读书，也不愿接手族里的产业。”
“后来不知从哪，竟把做‘馄饨’的手艺重新复原了出来。”
“他就在街边支了个小摊，不收银钱，专爱听江湖豪客的故事，一个故事，换一碗馄饨。”
“那后来呢？”方庆语气依旧平淡。
“二叔他……”少东家语气一顿，有些尤豫地说道：
“三年前，为了护着一个食客，惹上了不该惹的仇家，被人当街……乱刀砍死了。”
“啊？”一旁正塞了满嘴点心的路登一愣，差点噎住。
不是，死了？
绝传了啊？
那接下来怎么办？
他扭头看向自己师父，直觉告诉他——这事，没那么容易了结。
方庆却神色不变，只轻轻点头，随即起身，牵起小路登的手就往外走。
顺手从小徒弟怀里摸出个小荷包，掏空里头的物事，往桌上一丢。
又将空荷包塞回路登怀中。
“多谢款待！”
待走到大街之上，小路登还没完全回过神来。
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该为自己空空的小荷包默哀，还是该想些别的。
扁了扁嘴，闷闷地开口：
“师傅，那人都死了……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方庆好笑地看着自家徒儿那副心痛到无法呼吸的小脸，
半蹲下身，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
“两件事。”
“第一，你的小荷包啊，早在买糖葫芦的时候就花光了。”
“也合该今天花干净，这是公道。”
“第二，没有人能让我们天心欠下公道——”
“死人也不行！”
“既然死了，那就给我活过来！”
咦，小小少年还没完全消化师傅话里的意思，只觉得信息量实在太大，脑子一时转不过来。
他只感到身边仿佛有阵模糊的轻风抚过。
再一抬眼，就看见街道尽头的角落，不知何时支起一个小小的摊子。
锅里正咕噜咕噜地煮着馄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