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家发出一声轻笑,声音里充满了玩味。
“价值?我的朋友,你拿了一块这个宇宙中最廉价的有机物,来问我它的价值?”
他摇了摇头,象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收藏过恒星初啼时喷发的第一缕光焰,也捕捉过黑洞绝唱前吞噬的最后一颗星辰。你这东西,连我收藏馆里的一粒灰尘都不如。”
烈风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睛都红了。
“老大!别跟他赌!这家伙根本不讲道理!”
亚瑟也急得满头大汗,通过通信器喊道。
“张帆!他的技术可以直接分析概念!这东西在物理层面没有任何价值,你这是在送人头!”
张帆没有理会他们的劝阻,甚至没有反驳收藏家的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了石桌上那对温润的核桃上。
《概念药典》的虚影在他掌心一闪而过,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收藏家脸上的轻篾更浓了。
“怎么?想给它附加一点可笑的‘祝福’概念吗?没用的,垃圾终究是”
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收藏家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眼前的世界,那条破旧的街道,那个一脸平静的男人,那个愤怒的混沌生命体,都在瞬间溶解、褪色,变成了一片混沌的白光。
下一秒,他感觉到一双年轻、粗糙、带着汗水的手,正笨拙地将两颗棱角分明的核桃握在掌心。
一个年轻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从今天起,你们就跟着我了。”
时间开始流动。
他感觉到核桃在掌心日复一日的摩擦,尖锐的棱角慢慢变得圆滑。
他闻到办公室里印表机墨水的味道,听到领导宣布他升职时,周围同事们热烈的掌声。
那一天,他手心里的汗,比任何时候都多。
他感觉到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听到婴儿嘹亮的第一声啼哭。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被一只小得不可思议的手紧紧攥住。
那一天,他感觉自己握住了全世界。
他感觉到孩子背着书包第一次上学时,自己故作镇定地挥手,转身后却湿了眼框。
他感觉到深夜里,为了一个项目,一边喝着浓茶,一边下意识地盘着核桃,核桃的碰撞声是唯一的陪伴。
他感觉到送别父母时,那无法抑制的悲伤,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掌心里的核桃却被体温捂得滚烫。
他感觉到夕阳下,与白发苍苍的老伴携手在公园散步,核桃在布满皱纹的手中,发出温润的光。
喜悦,激动,焦虑,悲伤,宁静,遗撼
一个普通人一生的情感,一个家庭几十年的悲欢,一段无法被复制的岁月,全部被浓缩、研磨、沁入了这对核桃的每一丝纹路里。
那层油润的红棕色包浆,不是油脂,是时间本身。
收藏家活了上万年,他的意识穿梭过无数文明的兴衰,见证过星辰的诞生与毁灭。
他以为自己早已看透了一切,情感只是低等文明的化学反应。
可此刻,这股庞大、温热、充满了生活细节的洪流,冲垮了他用万年时间创建起来的逻辑壁垒。
他那颗早已冰冷、只为“收藏”而跳动的心,第一次被一种陌生的东西击中。
那种东西,叫“岁月”。
“啪!”
一声轻响。
收藏家右眼上那片像征着绝对理性和审视的单片眼镜,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道裂痕。
裂痕迅速蔓延,如同蛛网。
“哗啦”
镜片碎裂成无数粉尘,从他脸上滑落。
他那只暴露在空气中的眼睛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迷茫。
他浑身剧烈地颤斗起来,象是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跟跄着后退了两步。
周围的世界恢复了原样。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张帆还是那个张帆。
可收藏家看着石桌上那对平平无奇的核桃,眼神却彻底变了。
从轻篾,到震撼,再到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
“这这”
他嘴唇哆嗦着,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他那优雅的、充满了贵族腔调的声音,此刻破碎得象被风吹散的沙。
“这是无价之宝!”
他嘶哑地喊出这句话,声音里带着哭腔。
修复所里,通过屏幕看到这一幕的朱淋清和鹰眼,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烈风和亚瑟也愣在当场,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前一秒还视若垃圾,后一秒就成了无价之宝?
张帆做了什么?
收藏家颤斗着伸出手,似乎想去触摸那对核桃,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仿佛那是什么神圣的、不可亵读的圣物。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面对张帆。
没有了单片眼镜的遮挡,他那双眼睛里,充满了羞愧和顿悟。
他对着张帆,深深地,弯下了腰。
那是一个九十度的鞠躬,一个他从未对任何文明、任何强者行过的、代表着彻底臣服的礼节。
“我收回我的无知与傲慢。”
他的声音不再居高临下,反而带着一丝学生面对老师时的谦卑。
随着他话音落下,他手心上那两个晶莹剔透的玻璃瓶,开始变得虚幻。
光芒一闪。
正在颠勺的刘师傅和正在拍桌子吵架的k-007等人,重新出现在了原地。
“哎?我怎么在这儿?”刘师傅一脸茫然,看了看手里的炒锅,又看了看周围陌生的街道。”这个数据上。
收藏家没有理会他们的混乱,他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块薄如蝉翼的、流淌着星光的晶体板,双手捧着,递到张帆面前。
“我见识过宇宙的广阔,却从未理解过时间的厚重。”
“您的‘藏品’,让我明白了,真正的‘美’,不在于稀有,而在于其承载的‘故事’。”
“这份薄礼,是我曾经珍藏的一份‘偏僻航道图’。它记录了一些被大宇宙航道遗忘的、充满‘故事’的角落。或许您会需要它。”
张帆接过了那块晶体板。
收藏家再次向他鞠了一躬,脸上带着如释重负又无比羞愧的复杂神情。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化作一道流光,回到了那艘华丽的飞船上。
飞船的舱门优雅地关闭,无声无息地滑入虚空,消失不见。
仿佛它从未出现过。
烈风张了张嘴,看着手里的晶体板,又看了看张帆,半天憋出一句。
“老大你你到底给他看了个啥?”
张帆笑了笑,拿起石桌上的那对核桃,在手里轻轻盘着。
“一个老人的,一辈子。”
就在这时,苏曼琪那永远波澜不惊的声音,在每个人的通信器里响起。
“警告。”
“轨道上的未知符号,已完成结构重组。”
主屏幕上,那个巨大的几何悖论符号,已经变成了一个全新的形态。
那是一个扭曲的、不断自我否定的循环标志,象一条正在吞食自己尾巴的蛇。。”
苏曼琪的声音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但方向,是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