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颗由纯粹逻辑构成的核心,仿佛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荡开一圈圈无法计算的涟漪。
她没有再问,只是对着张帆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修复所。
烈风看着她的背影,往地上啐了一口。“神神叨叨的,老大一句话,她就跟得了圣旨一样。”
亚瑟站在一边,眉头紧锁,手里的数据板屏幕还亮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流此刻看起来像个笑话。
他无法理解。
一个s级的概念病变,解决方案竟然是一块破木头上的几句闲聊?
张帆没理会他们的议论,重新拿起砂纸,继续打磨着手里的木块。
“沙……沙……沙……”
声音不大,却像有种奇怪的魔力,让修复所里焦躁的气氛慢慢沉淀下来。
两个小时后,o-3回来了。
她没有带回解决方案,也没有带回任何报告。
她带回来一堆东西。
一个水晶相框,里面是一对新人的婚纱照,两个人的笑容完美得像广告模特。
一个金灿灿的奖杯,底座上刻着“全市奥数竞赛一等奖”。
一封用粉色信纸写的信,字迹娟秀,没有一个涂改的痕迹。
她把这些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修复所中央的工作台上,每一件都擦得锃亮,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是什么?”烈风凑了过去,一脸莫名其妙,“从那几个忘了自己有孩子的家庭里拿来的?”
o-3点了点头。“根据分析,这些是他们记忆中最核心、最美好的部分。”
“美好?”烈风嗤笑一声,伸手指着那个完美无瑕的婚纱照,“这他妈都快赶上ai合成了,假得要死。我看病根就在这儿!”
他说着,手掌上开始缭绕起灰黑色的混沌气息。
“我来给它加点料,把这层虚伪的壳子给它砸了!”
“别!”o-3下意识地想阻止。
“等等。”千刃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但已经晚了。
烈风的手已经按在了那个水晶相框上。
混沌之力像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向那张“完美”的婚纱照。
下一秒,烈风的身体猛地一震,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迷离,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古怪的、满足的笑容。
“烈风?”千刃皱起眉,站了起来。
烈风没有回应。
他看见了。
他看见自己站在宇宙之巅,脚下是无数文明的废墟。他没费吹灰之力就捏碎了秩序者的舰队,一拳打爆了创世之痕迹。整个宇宙都在为他欢呼,所有的敌人都在他面前跪地求饶,连老大都拍着他的肩膀,说他是最强的。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没有牺牲。
只有胜利,纯粹的、完美的、理所当然的胜利。
这种感觉……太爽了。
“醒过来!”
一声冷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
千刃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面前,手中那把总是擦拭得一尘不染的刀,刀鞘的末端,重重地磕在烈风的胸口。
不疼,但那股冰冷的“理”之意,瞬间刺穿了那层虚假的幻象。
烈风一个激灵,猛地抽回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妈的……什么鬼东西……”
“‘完美’的陷阱。”朱淋清的声音从终端里传出来,带着一丝凝重,“这个‘记忆滤镜’不只是删除负面信息,它还会用你自己的期望,编织一个完美的逻辑闭环。你越想打破它,它就越会用你最渴望的‘完美’来同化你。”
烈风心有余悸地看着那个相框,感觉自己刚才差点就陷进去了。
亚瑟的脸色也变了,他看着那些“美好”的物品,像在看一堆最危险的概念武器。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个坐在摇椅上的男人。
张帆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打磨。
他面前的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细密的木屑。
那些木屑,带着木头本身的颜色,也带着岁月留下的痕迹,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复杂的、不均匀的色泽。
张帆伸出手指,指了指那堆木屑。
“把这些,”他开口,声音很平淡,“撒上去。”
o-3愣了一下。
撒上去?
就这么简单?
她看着那堆看起来和灰尘没什么两样的木屑,又看了看张帆。
张帆的眼神依旧空洞,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
o-3不再犹豫。
她走到工作台前,用一张纸,小心地将那些木屑全部收集起来。
然后,她捧着那捧木屑,走回那堆“完美”的物品前。
她伸出手,将那些带着粗糙质感的、微小的木屑,轻轻地、均匀地撒在了水晶相框上,撒在了金色奖杯上,撒在了那些粉色的信纸上。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木屑并没有被风吹走,它们像有生命一样,慢慢地、一点点地融入了那些物品的表面。
水晶相框依旧光洁,但仔细看,能发现上面多了一些极其细微的、如同划痕般的纹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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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奖杯不再完美无瑕,光线下,能看到一丝丝暗淡的斑驳。
那些信纸,也仿佛被岁月浸染,多了一抹淡淡的、不均匀的黄。
“完美”,被打破了。
o-3捧起那个沾染了“不完美”的婚纱照相框,转身再次冲出了修复所。
半小时后。
城西的某个高档公寓里。
一个年轻的女人正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无聊的喜剧,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
在她脚边,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躺在摇篮里,饿得小脸通红,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女人对这一切恍若未闻。
o-3走了进来,将那个相框放在了女人面前的茶几上。
女人看了一眼相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伸出手,指腹下意识地抚过相框的表面。
当她的手指触碰到那些由木屑形成的、微小的“瑕疵”时,她的身体猛地一颤。
相框里那张完美的婚纱照,在她眼中瞬间扭曲、破碎。
无数被过滤掉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轰然涌入她的脑海。
她想起了拍婚纱照前一天,因为选那件礼服和丈夫大吵一架。
她想起了婚礼当天,突然下起瓢泼大雨,把她精心做的发型淋得一团糟。
她想起了怀孕时,因为孕吐吃不下任何东西,在深夜里委屈地掉眼泪。
她想起了孩子出生后,每晚都要醒来好几次,换尿布、喂奶,累得几乎要散架。
争吵,狼狈,痛苦,疲惫……
这些“不完美”的记忆,像一把把刀子,扎得她眼泪直流。
但紧接着,另一股记忆也随之涌现。
她想起了和丈夫吵完架后,笨拙地互相道歉,然后一起在路边摊吃麻辣烫的夜晚。
她想起了大雨中,丈夫脱下西装外套,顶在她头上,两个人傻笑着在雨里跑。
她想起了第一次感觉到胎动时,那种无法言喻的、混杂着惊喜和感动的震撼。
她想起了孩子第一次对她笑时,她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那些伴随着痛苦和狼狈的,是更深刻、更真实的幸福。
“宝宝……”
女人脸上的泪痕未干,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像疯了一样冲向那个被她遗忘了几个小时的摇篮。
她一把抱起虚弱的婴儿,紧紧地搂在怀里,嚎啕大哭。
“对不起……妈妈的宝宝……对不起……”
婴儿仿佛感受到了母亲的体温和心跳,用尽最后的力气,“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哭声嘹亮,充满了生命力。
同一时间,旧物修复所里。
烈风和亚瑟看着终端上传回的、一个个家庭恢复正常的实时影像,半天说不出话来。
千刃走回角落,重新坐下,开始擦他的刀。
张帆依旧坐在摇椅上,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掉在他脚边的《概念药典》,那本死气沉沉的旧书,封面中央那个扭曲破碎的锁链符号,颜色极其微弱的,加深了一分。
几乎无法察觉。
张帆的身体,也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他紧闭的双眼下,眼球似乎动了动。
一股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暖流,从他胸口那个沉寂的黑色心脏处,缓缓升起,像一条迷路的小溪,艰难地向上流动。
“老大?”
烈风察觉到了什么,刚想开口。
“砰——!”
修复所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大门,被人一脚从外面狠狠踹开。
木屑四溅。
一个穿着环卫工制服的秩序者,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的一条胳膊已经变成了由无数垃圾数据构成的乱码。
“导师!不好了!”
他指着门外,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
“垃圾……垃圾它们……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