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言的身体晃了一下,那张永远像被冰封住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死死盯着数据板上满屏的“逻辑悖论”警告,又抬头看向那个坐在摇椅上,自始至终连表情都没变过的男人。
“撤退。”傅言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干涩。他身后的工程师们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收起设备,架起他们那个因为逻辑崩溃而瘫软在地的同伴,狼狈地跳上悬浮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哈!孙子,跑了!”烈风冲着车屁股狠狠比了个中指,一脸解气。
亚瑟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画满了“错误”路线的旧地图。他好象,明白了什么。真正的秩序,或许不是一条笔直的、通往唯一正确答案的康庄大道。而是那无数条,可以迷路,可以回头,可以发现惊喜的……小径。
“别高兴得太早。”千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正在用一块布擦拭刀鞘,“他们只是换了种方式。”
话音刚落,修复所里屋传来一声怒吼。
“欺人太甚!这是对艺术的终极侮辱!”
众人回头,只见k-007穿着他那身大裤衩,手里举着一个平板,气得浑身的数据流都在闪铄。他一个箭步冲到亚瑟面前,把平板怼到他脸上。
“你们看!这帮天杀的!”
平板上,正在播放他追了三百多集的家庭伦理剧。画面里,男女主角正在咖啡馆里摊牌,本该是充满情感拉扯和戏剧冲突的高潮戏,此刻却象被按了八倍速快进。
“你听听!‘我们分手吧’‘为什么’‘因为我们不合适’‘好’!没了!”k-007痛心疾首,“整段戏,从进门到分手,用了不到十五秒!人物的情绪铺垫呢?眼神交流呢?内心挣扎呢?全没了!我感觉自己刚坐下,一集就他妈结束了!”
烈风凑过去看了一眼,挠了挠头。“这不挺好,省时间。”
“省时间?”k-007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这不是时间的问题!这是对‘过程’的谋杀!他们正在偷走属于故事的时间!”
就在这时,朱淋清的声音从亚瑟手腕的终端里响起,带着一丝凝重。
“k-007的感觉没错。我刚刚监测到,整个东海市的‘时间流速’概念场正在发生异常波动。城市里至少有三百家咖啡馆、茶馆、书店这类提供‘消磨时间’服务的场所,出现了‘时间失窃症’。”
终端屏幕上跳出一段监控。城西最火的一家网红咖啡馆里,一个女孩刚拿起手机准备拍照,她面前的咖啡就见底了。她茫然地看着空杯子,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脸上全是困惑。她明明感觉自己才坐下不到一分钟。
“不仅如此,”朱淋清敲着键盘,“‘概念秩序所’刚刚在全城范围内,上线了一款名为‘高效时间’的公共服务系统。”
一段宣传gg在屏幕上弹出。画面里,一个西装革履的精英人士,正对着镜头微笑。
“你还在为等待地铁、排队买饭而浪费生命吗?你还在为无意义的闲聊和发呆而感到焦虑吗?添加‘高效时间’计划,将这些碎片化的‘垃圾时间’交易给我们,你将换取更多专注高效的‘黄金时间’,去完成你人生中真正有意义的事!”
“我操!”烈风看明白了,“这帮孙子,在公开收购别人的‘耐心’!”
亚瑟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想起了自己之前坚信的“效率至上”法则,此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这套说辞,他太熟悉了。
“他们这是在釜底抽薪。”千刃一针见血,“当所有人都失去了‘等待’的能力,那所有需要时间去发酵、去沉淀的东西,比如情感、艺术、思考……就都会失去存在的土壤。”
修复所里,气氛再次变得压抑。所有人都看向了那张摇椅。
张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他没有理会众人的讨论,径直走到墙角那堆废品里,从里面拖出一张缺了腿、桌面也坑坑洼洼的旧茶几。
他又找来一个布满裂纹的陶制茶壶,和几个豁了口的粗瓷杯子。
他把这些东西搬到修复所门口,又从一个生锈的铁罐里,捻出一小撮看起来品质低劣的茶叶末。
“老大,你这是要干嘛?”烈风看着他摆弄这些破烂,满头雾水。
张帆没说话。他用一个老旧的酒精炉烧开了一壶水,将滚烫的水冲进茶壶里。一股混杂着尘土味的廉价茶香,慢悠悠地飘散开。
他把零叫了过来,给她倒了一杯颜色浑浊的茶水,指了指杯子。
“看。”
他的指令只有一个字。
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捧着那杯温热的茶,坐在一张小马扎上。她学着张帆的样子,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杯子里那些茶叶末,在水中缓缓地、不情愿地舒展开。
一个穿着快递制服的小哥,骑着电瓶车“嗖”地一下从门口冲过,嘴里还骂骂咧咧:“妈的,又超时了!这个月奖金泡汤了!”
刚骑过去几米,他又猛地刹住车,疑惑地回头。
他看到了修复所门口那奇怪的一幕。一个男人,一个女孩,守着一张破桌子,对着一杯浑浊的茶水发呆。
“神经病。”他嘟囔了一句,准备再次激活。
可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个小女孩吸引了。
女孩的眼神很专注,仿佛那小小的茶杯里,装着整个宇宙。她的睫毛很长,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快递小哥烦躁的心,莫明其妙地就静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手腕上显示着催促信息的终端,又看了看那个女孩。
鬼使神差的,他熄了火,把车停在路边,走了过来。
“小妹妹,看什么呢?”他蹲下来,好奇地问。
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指了指杯子,没有说话。
快递小哥凑过去看。就是一杯最普通的茶水,几片茶叶在里面载沉载浮,连个好看的型状都没有。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些茶叶缓缓下沉的轨迹,他那颗因为催单而快要跳出喉咙的心脏,竟然慢慢地、一点点地平复了下来。
时间,好象变慢了。
他想起了自己刚入行的时候,那时候还没有这么智能的路线规划,他经常会因为迷路,无意中闯入一条没去过的小巷。巷子里有懒洋洋晒太阳的猫,有坐在门口择菜的老奶奶,有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
那时候,送货虽然慢,但好象……也没那么焦虑。
就在这时,越来越多的人,停下了脚步。
一个刚和客户吵完架,满心怒火的白领。一个因为股票跌停,准备去天台吹风的中年男人。一个被“高效时间”系统判定为“消极怠工”,扣除了半天“生命额度”的失意青年。
他们都被这奇怪的、安静的场景吸引,围了过来。
他们看着零,看着那杯茶,看着那些舒展的茶叶。
没有人说话。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汽车的鸣笛声,远处的喧嚣声,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人们内心深处,那种被“效率”和“焦虑”填满的角落,开始被一种久违的、名为“平静”的东西,慢慢渗透。
城西的咖啡馆里。
那个之前一脸茫然的女孩,突然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咖啡香。她低下头,发现自己面前的咖啡,正冒着袅袅热气。她刚才,竟然一直没注意到。
她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苦涩中带着一丝淳厚的回甘。
她突然觉得,这个下午,好象还很长,长到足够她发一会儿呆,看一本书,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的行人。
修复所里。
k-007捧着他的平板,嘴巴张成了“o”型。
画面里,男女主角还在对峙,每一句台词之间的停顿,都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情绪。一个眼神,一个微表情,都蕴含着海量的信息。
时间,回来了。
他激动地抬头,看向门口的张帆。
张帆依旧坐在那里,安静地喝着茶,仿佛他只是一个无所事事的、正在享受午后时光的普通店主。
朱淋清的声音,在千刃的通信器里响起,这一次,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捕获全新概念:【静止的效率】!”
“当‘过程’本身成为‘目的’,时间的流逝将失去意义。”
话音刚落,掉在张帆脚边的那本《概念药典》,封面上那个扭曲破碎的锁链符号,发出了一阵微光。
光芒闪过,构成锁链的那些怪异符号,似乎变得比之前清淅、完整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