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由破烂构成的音符,象三颗砸进死水里的石子,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顽固地扩散开。
“叮——咚——啪啦——”
没有节奏,不成曲调。
烈风却感觉自己被压制到快要凝固的血液,随着这刺耳的声音,重新开始流动。他紧紧攥住拳头,一小撮几乎要熄灭的黑色混沌火焰,在掌心挣扎著,重新燃起。
他看着张帆的背影,那个人只是蹲在那里,一下,又一下,用木棍敲打着没人要的垃圾。
就在这时,一股更沉重、更冰冷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仿佛整个城市的空气都变成了半凝固的胶水,让人呼吸都变得费力。
张帆敲击瓶子的声音,明显迟滞了一下,那声音变得沉闷、无力,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烈风掌心刚刚燃起的那点火苗,“噗”的一声,又灭了。
“操!”烈风低吼一声,青筋从脖子跳到额角,“又来了!这帮狗娘养的!”
“是‘概念压制器’!”亚瑟手腕的通信器里,朱淋清的声音尖锐地变了调,“傅言激活了最终防御系统!它正在强行定义老板制造的声音是‘无意义的熵增’,要从逻辑层面直接抹除掉!”
屏幕上,代表着张帆那股“噪音”的绿色波形,正在被一股庞大的白色数据流疯狂复盖、吞噬。
“撑不住了!压制效率超过百分之八十等等!”朱淋清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极度的困惑,“不对!压制效率在在掉!百分之七十三六十五!它它消化不了!”
烈风愣住了。“什么意思?说人话!”
“我不知道怎么说!”朱淋清的声音象是在梦呓,“系统分析报告显示老板制造的不是单纯的噪音!它的内部结构被判定为‘非线性混沌串行’!压制器无法理解!它想要理解,就象让一台计算器去理解一首诗!它每解析一秒,自身的逻辑库就在被污染!”
“它在把压制器,当成磨刀石!”
修复所里,所有人都呆住了。
亚瑟死死盯着张帆的动作,又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张画满了错误路线的旧地图。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他被固有逻辑禁锢的思维。
迷路的路,和跑调的曲子。
错误的地图,和错误的噪音。
“我明白了。”亚瑟喃喃自语,他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
他猛地转向安-7、k-007和o-3,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那是一种他许久未曾动用的、属于最高指挥官的决断力。
“他不是在制造噪音。”
“他是在创造一个‘可以犯错’的世界!”
“他给了我们钥匙!现在,轮到我们去开门了!”
他一把抓起地上一个破铁盆和一根撬棍,对着身边的前ib队员们吼道:“用你们身边的一切,制造你们能想到的、最难听、最不和谐的声音!这是命令!”
安-7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扔掉手里的空鱼护,抄起自己的宝贝鱼竿,另一只手拎起一个装雨水的塑料桶。
“咚!咚!咚!”
他用鱼竿的末端,毫无章法地敲打着塑料桶壁,发出沉闷而空洞的响声。
“鱼什么时候咬钩,水鸟什么时候抢食,风什么时候吹动浮漂这百分之十点六的‘意外’,才是乐趣!”他一边敲,一边大声喊道,象在对自己,也象在对这个死寂的世界宣告。
“没错!意外!”k-007象是被点燃了引信的炸药包,他怪叫一声,冲进修复所的简易厨房,抓起一口铁锅和一把锅铲。
“当啷!哐!刺啦——”
他用锅铲疯狂地刮擦着锅底,发出足以让人耳膜刺痛的噪音。
“没有误会!没有争吵!没有男主角爱上女二号她闺蜜的狗血剧情!那还叫什么故事!那叫产品说明书!”
护士o-3看着他们,也抓起了手边的一个东西——一个她用来记录婴儿行为的、最普通的塑料文档夹。她用手指,在文档夹光滑的封面上,毫无节奏地、轻轻地敲击着。
“嗒…嗒…嗒”
声音很小,微不足道。
“完美的孩子不会哭。”她低声说,“可不哭的孩子,就不需要妈妈的拥抱了。”
亚瑟的队员们愣了一秒,随即也添加了这场疯狂的演奏。
有人用两块破砖头互相敲击。
有人摇晃着装满螺丝钉的玻璃瓶。
有人用嘴模仿着漏气的轮胎发出的“呲呲”声。
前一章派对上那个律师,抓起两把金属钥匙,在手里疯狂摇晃。摇滚女青年则捡起一个空啤酒瓶,对着瓶口吹出“呜呜”的、跑调的风声。
一时间,整个旧物修复所门口,变成了一场由破铜烂铁、锅碗瓢盆和各种废品主导的、盛大而混乱的交响乐。
这些声音,每一个都那么刺耳,那么不和谐。
但它们汇聚在一起,却形成了一股任何“完美”逻辑都无法解析、无法压制的洪流。
“警报!警报!”朱淋清的尖叫声再次响起,这次带着狂喜和颤斗,“‘概念压制器’逻辑内核全面过载!它同时收到了超过三万个无法理解的‘混沌指令’!系统正在判定自身出现了‘逻辑错误’!”
“内核温度超过临界值!过载率过载率已经无法计算了!它要炸了!”
话音未落。
“咔嚓——”
一声巨响,不是从修复所门口传来的,而是从城市的上空。
所有人下意识地抬头。
只见那片被无形秩序笼罩的、平静得象一面镜子的天空,突然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肉眼可见的裂痕!
就象一块玻璃,被狠狠砸了一下。
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重感,瞬间减轻了。
街上,一个正以标准步速行走的男人,突然被自己的左脚绊倒,他狼狈地摔在地上,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和痛楚的表情。
一辆自动驾驶的公交车,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停在了路中间,导致后面一连串的车都乱了阵脚,鸣笛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一个两个无数个。
被强制同步的城市,开始出现大规模的“错误”。
争吵声、咒骂声、孩子的哭声、汽车的鸣笛声那些被抹除的、属于人间的“噪音”,从城市的各个角落,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概念秩序所的虚拟指挥中心里。
傅言面前那块巨大的、显示着完美城市模型的全息屏幕,在一瞬间布满了雪花,然后“砰”的一声,彻底暗了下去。
他站在黑暗中,那张永远冰冷、永远掌控一切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片空白。
修复所门口,这场荒诞的交响乐还在继续。
角落里,张帆停下了敲击。
他看着自己手里的木棍,和面前那三个破瓶子,那双始终平静无波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其轻微的、孩童般的困惑。
仿佛在问,我刚才做了什么?
他脚边,那本掉落在地的《概念药典》上,那个清淅的【钥匙孔】符号,正散发着稳定而温润的光芒,如同心脏般,缓慢而有力地搏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