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运站上空的巨大全息投影,剧烈地闪铄起来。
傅言那张完美的脸,象是信号不良的老电视,布满了雪花和扭曲的线条。
烈风扛着铁算盘,那一记中指还举在半空,结果发现对面的“大boss”好象卡机了。
“喂,死机了?”他朝着天空吼道,“还打不打了?不打我可要继续收租了!后面还排着队呢!”
他身后,那个因为“怕植发失败”而绝望的司机,正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傅言没有回应。
他的意识早已不在城西。
“共情科技”数据中心。
这里已经不是纯白色的科技圣殿,而是一个被两头猛兽同时撕咬的血腥屠宰场。
一边,是张帆那个无法理解的“会计系统”。它象一个幽灵,无视所有防火墙,优雅又精准地将一笔笔“情绪债务”划走,记在一本不存在的帐上,让服务器空转到冒烟。
另一边,则是一场简单粗暴的抢劫!
一个血红色的数据旋涡,象个野蛮的钻头,强行撕开了数据库的物理埠。它不在乎逻辑,不在乎协议,只是疯狂地、贪婪地吞噬着那些量化后的情绪数据。
如果说张帆是在钓鱼,那这个新来的,就是在用炸药炸鱼!
“先生!d区服务器被暴力破解!12万份‘焦虑’数据被强行拖走!”
“警告!对方在用我们的数据,反向攻击我们的防火墙!太野蛮了!”
技术员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傅言的全息投影在数据中心重聚,他看着那两个风格迥异却同样致命的“黑洞”,脸上露出一丝狰狞。
他被耍了。
他以为自己在牧羊,结果发现自己才是那个被两只狼戏耍的牧羊犬。
“很好。”傅言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冰冷刺骨,“都喜欢混乱,是吗?”
“都觉得错误很美,是吗?”
他猛地抬起手,对着中央的数据内核,下达了一个他从未想过会使用的指令。
“激活‘清道夫’协议!”
“把‘共情网络’至今收集、压制的所有‘恐惧’类负面情绪,全部解压!”
“压缩成一颗概念炸弹!”
“目标,城西货运站!”
“我要让他们……”他一字一顿,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狂热,“一次性品尝,整个东海市的恐惧!”
……
城西货运场站。
烈风正不耐烦地准备给那个植发司机“转帐”。
突然,他心里咯噔一下。
一股寒意骤然升起。
他猛地抬头。
天,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蔽日的那种暗,而是一种光线被抽走的、令人窒息的灰败。
空气中,响起无数细碎的、重叠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呓语。
“我的孩子会不会出车祸……”
“体检报告……千万不要是癌症……”
“公司要裁员了,下一个会不会是我……”
“我怕黑……”
“我怕死……”
那些属于全城几千万人的、最深沉、最原始的恐惧,汇聚成无形的巨浪压了下来。
“啊!”
货运站里,几十个刚刚还嘻嘻哈哈的司机,在同一瞬间,厉声惨叫。
他们双眼翻白,口吐白沫,抱着头在地上翻滚、抽搐。
前一秒还在为“外卖少双筷子”而烦恼的人,这一秒,灵魂已经被打入了最深层的地狱。
烈风首当其冲。
他感觉自己不是被什么东西击中,而是被整个世界给抛弃了。
无穷无尽的孤立、无助、恐慌,象水泥一样灌进他的身体里。
那沉重的铁算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身上的混沌火焰,象是被一盆冰水浇灭,只剩下几缕微弱的黑烟。
“咯咯……”
烈风双膝一软,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就要跪下去。
他用尽全力,双手撑住地面,才勉强没有倒下。
他抬起头,那张总是写满嚣张的脸,此刻只剩下煞白和茫然。
完了。
这是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
旧物修复所。
巷子里,那群大学生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天空的颜色让他们心慌,空气里的压抑让他们喘不过气。
张帆躺在摇椅上,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轻轻叹了口气。
“输不起就掀桌子,小孩子脾气。”
他嘟囔了一句,然后慢悠悠地从摇椅上站起来。
他没理会巷子里那些惊慌失措的目光,径直走到那个堆满杂物的工作台前。
他拿起桌上一个喝水用的玻璃杯。
杯子很普通,甚至杯口还有一道细微的裂纹。
张帆拿着杯子,走到巷子口。
在所有人不解的注视下,他松开手。
玻璃杯垂直落下。
“啪!”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碎裂声。
杯子在坚硬的水泥地上,摔得粉身碎骨,碎成了上百片大小不一的玻璃碴子。
阳光照在那些碎片上,折射出斑烂的光。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
城西货运场站的上空。
那股庞大到足以压垮神智的“恐惧能量”,在即将把烈风彻底吞噬的前一刻,仿佛撞上了一面无形的、看不见的墙。
然后,也跟着“啪”的一声。
碎了。
那毁天灭地的恐惧,象是被摔碎的玻璃杯一样,碎成了亿万份微不足道的担忧。
正在地上抽搐的司机老刘,身体猛地一僵。
他脑子里那幅“世界末日,陨石撞地球”的恐怖画面,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让他眉头紧锁的念头。
“今天晚上……是吃红烧肉还是吃酸菜鱼呢?”
旁边那个因为“害怕被外星人抓走”而失禁的司机老王,也停止了尖叫。
他一脸严肃地坐起来,喃喃自语。
“不行,今天油价又涨了,明天得绕小路,能省两块钱。”
至于那个担心植发失败的司机,他摸了摸自己的脑门,长叹一声。
“唉,要是植发失败,还不如剃个光头,光头配墨镜,主打一个社会人儿造型。”
烈风感觉身上那座无形的大山,突然就没了。
他茫然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刚才那种灵魂被撕碎的感觉,彻底消失,仿佛幻觉。
他看看地上那些碎掉的玻璃碴子似的恐惧能量,又看看那些开始讨论“孩子补习班哪家强”的司机们,整个人都凌乱了。
“这……这他妈也行?”
他低头,看向自己掉在地上的铁算盘,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一次被刷新了。
就在这时,亚瑟的通信器响了。
朱淋清的脸弹了出来,她的表情,象是刚看完一部极其烧脑的科幻片,逻辑处理器还在冒烟。
“亚瑟……报告一个……无法理解的现象。”
“刚才,我们监测到一股强度足以瞬间摧毁整个城西概念场的‘恐惧炸弹’。”
“但是……”朱淋清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就在它引爆的前一秒……它……它自己分解了。”
亚瑟皱眉:“分解了?被什么东西拦截了?”
“不。”朱淋清摇头,表情更古怪了,“我们的模型显示,它更象是……嗯……进行了‘股份制改革’。”
“它把一份毁灭世界的恐惧,平均分给了在场的所有人。”
“所以,现在每个人需要承担的……大概就是‘担心晚饭吃撑了会长胖’这个级别的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