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伯通说着,眼泪又一次无声地滑落。
这一次,不再是崩溃的宣泄,而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最沉痛的谶悔。
“我欠她的,又何止是一个名分,一个孩子我毁了她的一生毁了她作为一个女人,所有的希望和尊严”
杨过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周伯通需要将这些压抑了几十年的话,全部说出来。
这是他自我救赎的第一步。
周伯通说完,沉默了许久。
他仿佛陷入了对往事的痛苦回忆之中,无法自拔。
山谷中的风,带着花草的香气,吹拂着两人。
天边的最后一丝晚霞,也渐渐隐没在了山峦之后,夜色,开始笼罩大地。
“何止是她”
就在杨过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的时候,周伯通苦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声音里的痛苦,甚至比提及瑛姑时还要深沉几分,带着一种无地自容的羞愧与悔恨。
“他待我不薄,知道我武痴,任由我在他皇宫里来去自如,把我看作上宾。可我我却在他的后宫里,和他的妃子做出了那等禽兽不如的事情”
周伯通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自己的胸膛里。他的双肩剧烈地颤斗着,仿佛在承受着千钧重压。
几十年来,他用疯癫和玩乐筑起了一道高墙,将这些往事死死地关在墙内,从不去看,从不去想。
他以为只要自己跑得够快,玩得够疯,那些罪孽就追不上他。
然而此刻,在杨过那双清澈而执着的眼睛面前,高墙轰然倒塌,所有的丑陋、肮脏、卑劣,都暴露在了清冷的月光之下,无所遁形。
夜色渐深,月亮升上了半空,清冷如水的月光洒满了整个百花谷,将周伯通佝偻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充满了孤寂与悲凉。
不知过了多久,周伯通那剧烈的颤斗终于停了下来。
他缓缓地,缓缓地放下了捂着脸的双手,抬起头,看向杨过。
曾经充满了顽皮、狡黠与天真的光彩,此刻却象是被业火焚烧过后的两片死灰,所有的光亮都被熄灭了,只剩下无尽的悲哀、沉重的悔恨,以及一丝破釜沉舟后的决然。
“杨过”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镇定与沉稳,“你说的对。”
“你说,死者已矣,但活着的人,还在受苦。”
周伯通的目光穿过杨过,仿佛看到了遥远的地方,那个在黑龙潭边苦苦等待了几十年的孤寂身影,“我不能我不能再让她一个人受苦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斗,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那个孩子是我们的。那份罪孽,也是我们两个人的。我躲了半辈子,让她一个人扛了半辈子我我不是个东西!”
“我得去见她。”
周伯通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山谷间清冷的空气全部吸入肺腑,来浇灭心中的火焰,“就算就算她要杀了我,剐了我,我也得去见她。我得跪在她面前,告诉她,我错了我得让她知道,那份痛苦,从今往后,有我陪她一起担着。”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
那个逃避了一生的老顽童,在这一刻,终于决定象一个真正的男人一样,去背负起自己的责任。
杨过看着他,眼中流露出一丝欣慰与敬佩。
做出这个决定,对周伯通来说,不亚于一场脱胎换骨。
“她在哪儿?”周伯通的眼神里充满了急切,仿佛晚去一刻,都是一种新的罪过。
“黑龙潭。”杨过言简意赅地回答。
“黑龙潭”周伯通咀嚼着这个名字,只觉得一股阴森寒气扑面而来,与瑛姑这些年含恨而活的心境倒是无比贴合。
“那是什么地方?离这里多远?”
“离此地不远。”杨过简单介绍道,“那地方地势险恶,周围瘴气弥漫,更被她布下了无数奇门阵法和机关,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
“好。”周伯通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这个动作,终于恢复了几分往日的身手矫健。
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眼神坚定地看着远方,沉声道:“我们走。”
简单两个字,再无半分尤豫。
“周前辈,且慢。”杨过却伸出手,拦住了他。
周伯通不解地回头看着他:“怎么?你莫非又要变卦?”
“非也。”杨过摇了摇头,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前辈,你与瑛姑之间的恩怨,固然是内核。但这个死结之中,还有一个人,你我都不能绕过去。”
周伯通的身体猛地一僵,他当然知道杨过说的是谁。
刚刚才下定的决心,在听到这个暗示后,又开始剧烈地动摇起来。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眼神也开始闪躲,下意识地想要回避这个话题。
杨过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语气却不容置喙:“要去见瑛姑,可以。但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先去找一个人。”
周伯通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问道:“找找谁?”
“一灯大师。”
杨过清淅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不!”周伯通几乎是吼叫着脱口而出,整个人象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向后跳开一步,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谁都可以见,唯独他我不能见他!我没脸见他!”
他的反应比杨过预想的还要激烈。
那是一种源于骨子里的恐惧和羞愧,是小偷面对失主时最本能的逃避。
“为什么不能见?”杨过步步紧逼,他的声音不大,却象重锤一样敲在周伯通的心上,“你连死都不怕,连面对瑛姑几十年的怨恨都有了勇气,为什么偏偏不敢去见一个早已将一切都放下的出家人?”
“你不懂!你根本不懂!”周伯通抱着头,痛苦地低吼,“我对不起她,可我也对不起他!他待我恩重如山,我却我却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他?让他看到我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让他再回忆起当年的奇耻大辱吗?”
“周前辈!”杨过的声音陡然提高,“你以为你不见他,他就忘了吗?你以为你躲起来,当年的事情就不存在了吗?你、瑛姑、一灯大师,你们三个人,被这根线缠了几十年,谁也挣不脱!你欠瑛姑的,是一份情,一个孩子。你欠一灯大师的,是一份义,一声道歉!”
“你已经决定去还那份情债了,难道就差这一声道歉吗?”
“你可知道,当年孩子受伤,瑛姑去求段皇爷出手相救,他因一时嫉恨,见死不救,这才导致了孩子的夭亡。为此,他抛弃帝位,出家为僧,几十年如一日地活在愧疚之中。这件事,他也有错!你们三个人,每个人都欠着别人,也都被别人欠着。这个结,必须你们三个人同时在场,才能有解开的可能!”
杨过的每一句话,都象是一把锋利的刀,将周伯通用来包裹自己的那层名为“没脸见人”的硬壳,一层一层地剥开,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真相。
是啊
段皇爷不,一灯大师他,也活在愧疚之中。
他愧疚的,是没能救那个孩子
那个我的孩子
周伯通的身体停止了颤斗。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杨过的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原来
他也痛苦了几十年。
原来
我们三个人,都被这件事,锁在了一座无形的牢笼里。
自己逃避,瑛姑怨恨,他谶悔
谁都没有得到解脱。
既然已经决定不再逃了,已经准备好去面对瑛姑的怨恨了
再去面对他的愧疚与宽容,又算得了什么呢?
周伯通缓缓地抬起头,那片死灰般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那是他最后一道,也是最坚固的一道心理防线。
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息悠长而浑浊,仿佛将积压了半生的羞愧与恐惧,都一同吐了出去。
他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与解脱。
“罢了你说得对。欠了的,总是要还的。躲了这么多年,也该也该有个了断了。”
他看向杨过,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一灯大师他他如今在何处?”
问出这句话,代表着周伯通已经彻底接受了现实,准备去面对自己所有的过去。
杨过见状,心中大石终于落地,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挠了挠头,略带一丝不好意思地说道:“这个我也不确切知晓具体的位置。只是前些日子,与大师有过一面之缘,大约应该两百里吧。”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杨过也是一愣。
怎么又是两百里?
好好好。
又要跑腿了是吧?
“我这又是当说客,又是当向导,又是当心理郎中的,跑前跑后,腿都快跑断了。这趟差事要是办成了,你们三个老家伙,怎么也得凑一桌,正儿八经地请我喝顿喜酒才行吧?要不然哼哼”
杨过心里这么想着,转过身来时,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悲天悯人的沉稳模样。
周伯通却没有再纠结于“两百里”这个魔咒。
他长叹一声,仿佛已经接受了命运所有的安排。
他走到谷中那条清澈的小溪边,蹲下身,用冰冷的溪水,狠狠地洗了一把脸。
水珠顺着他花白的胡须滴落,也仿佛洗去了他脸上那层疯癫的尘埃。
他站起身,虽然衣衫依旧有些破旧,但整个人的精神面貌已经焕然一新。
那双眼睛里,不再有顽劣和逃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与坚定。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袍,将花白的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然后走到杨过面前,郑重地对他一抱拳。
“杨过,多谢你。”
这一声感谢,发自肺腑。
若没有杨过今日这番当头棒喝,他恐怕还要在这百花谷里,当一辈子自欺欺人的“老顽童”,直到老死,都活在自己编织的谎言里。
杨过坦然受了他这一礼,微笑道:“前辈言重了。走吧,我们去寻一灯大师。”
周伯通重重地点了点头,再无二话。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自己生活了几十年的百花谷,看了一眼那些他亲手搭建的蜂房,看了一眼那匹陪伴他玩闹的木马。
眼神中,没有留恋,只有告别。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老顽童。
只有一个,要去赎罪的,周伯通。
他转过身,迈开脚步,朝着杨过所指的南方,毅然决然地走去。杨过与他并肩而行,两人一前一后,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朦胧的月色与连绵的山峦之中。
周伯通与杨过两人,在月色下,沿着崎岖的山路,朝着南方走去。
周伯通虽然嘴上抱怨着“怎么又是两百里”,但脚步却异常轻快。
他此刻的心情,已与之前判若两人。
压在他心头几十年的巨石,在杨过的循循善诱下,终于被撼动。
虽未完全搬开,但至少已裂开了一道缝隙,让他看到了解脱的希望。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逃避的顽童,而是准备去直面过往,承担责任的周伯通。
这份转变,让他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精气神。
“杨过啊,你这小子,嘴皮子倒是利索。”周伯通一边走,一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杨过,“说得老顽童我心里服服帖帖的。”
杨过哈哈一笑:“能解脱就好。”
想到一灯大师,周伯通忍不住道:“不过说起来,你这小子倒是有几分本事,能说动我这老顽童去见那那老和尚。”
杨过只是笑笑,没有多说什么。
周伯通此刻虽然嘴硬,但内心深处,已经开始接受这个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