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此刻的周伯通,需要的不是言语的安慰,而是行动的勇气。
于是,杨过、一灯大师、周伯通三人率先踏上了石桥。
慈恩则默默地跟在最后,他不敢抬头,不敢言语,只是一步步地,走向那未知的审判。
石桥湿滑,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
桥下的潭水,幽深而冰冷,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着他们。
终于,四人穿过石桥,来到了茅屋前。
杨过抬手,轻轻敲了敲茅屋的木门。
“瑛姑!”杨过提高了声音,再次喊道:“杨过求见!”
屋子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接着,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两道熟悉的身影。
一袭紫衣道袍,身姿绰约,眉目间带着几分清冷与感慨的,正是李莫愁。
而她身旁,那位身着翠绿罗裙,面容娇美,眼神中满是同情与复杂的,则是公孙绿萼。
两人缓缓从茅屋中走出,对着杨过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她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掠过杨过,投向了他身后的周伯通和一灯大师,神情各异。
杨过见状,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浓浓的疑惑。
他明明是来找瑛姑的,怎么反倒是李莫愁和绿萼先出来了?
他不禁向茅屋里探了探头,里面光线昏暗,隐约能看到一道人影,却始终不肯走到门前来。
“莫愁,绿萼,这是怎么回事?”杨过压低了声音,不解地问道,“瑛姑前辈呢?”
公孙绿萼看了看身旁的李莫愁,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还是李莫愁性子更直接一些,她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既是无奈又是好笑的弧度,对杨过说道:“还能是怎么回事?那位瑛姑前辈,在里面扭捏着,不好意思出来见客呢。”
“不好意思?”杨过更是一头雾水了,“不是她让我去找周伯通前辈的吗,如今我们大老远跑来,她怎么反倒”
公孙绿萼接过了话头,她的声音柔柔的,带着一丝女性特有的细腻与理解:“杨大哥,你有所不知,瑛姑前辈她她等了这么多年,盼了这么多年,如今真正到了要见面的时刻,心中反而胆怯了,她说她说自己如今白发苍苍,容颜衰老,怕怕周前辈见了会失望。”
说到这里,公孙绿萼的脸上也泛起了一丝红晕,显然是为瑛姑那份深藏心底的女儿家情思所触动。
一个被仇恨折磨了几十年的女人,在即将见到心上人的前一刻,最在意的,竟然还是自己的容貌,这份痴情,让人闻之叹息。
杨过听到这里,先是一怔,随即想起了不久前,周伯通站在潭水边,对着倒影整理自己那乱糟糟的头发和胡须的滑稽模样。
一个临阵磨枪,一个近乡情怯,一个怕自己邋塌,一个怕自己苍老
他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声在这寂静而凝重的气氛中,显得有些突兀。
李莫愁和公孙绿萼都疑惑地看向他,就连身后一直紧张得手心冒汗的周伯通,也投来了不解的目光。
杨过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愈发璨烂,他摇着头,感慨道:“果然果然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这脾性,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众人更加摸不着头脑。但杨过却不再解释,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那幽暗的茅屋门口,提高了声音喊道:
“瑛姑前辈!您就别在里面躲着了!外面那位老顽童,刚才也在水边上照了半天的镜子,把胡子都快捋断了,生怕您嫌他老了丑了呢!你们俩这叫天生一对,谁也别嫌弃谁,快出来吧!”
杨过这番话,半是调侃,半是劝慰,带着他独有的那份洒脱与不羁,瞬间冲淡了现场的尴尬与沉重。
李莫愁和公孙绿萼听了,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杨过的意思,都忍不住掩嘴轻笑起来。
就连一直神情肃穆的一灯大师,嘴角也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眼中露出一丝笑意。
周伯通被杨过当众揭了短,一张老脸顿时涨得通红,他跺了跺脚,指着杨过,结结巴巴地骂道:“你你这臭小子!胡说八道些什么!我我那是那是风沙迷了眼!”
他这番辩解,毫无说服力,反而更引人发笑。
就在这时,茅屋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带着羞恼的“哼”声。
紧接着,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一道身影,终于缓缓地、带着几分不情不愿地,从门后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身形清瘦的白发女子。
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眼角的皱纹如同细密的蛛网,曾经乌黑亮丽的秀发,如今已如寒冬的霜雪。
但她那挺直的脊梁,那双即使充满了怨怼与别扭,却依旧清亮的眼眸,依稀还能让人窥见当年那个名动江湖,让段皇爷与周伯通都为之倾倒的刘贵妃,是何等的风华绝代。
她,就是瑛姑。
她原本在屋内听了李莫愁和公孙绿萼的话,心中早已是波涛汹涌。期待、紧张、羞怯、怨恨
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手足无措。
她既想立刻冲出去,看看那个让她念了一辈子的男人,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又害怕看到他,害怕他看到自己如今的模样。
可杨过那一番话,却象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那把名为“矜持”的锁。
羞恼之馀,也让她意识到,那个男人,或许也和自己一样,正怀着同样忐忑的心情。
于是,她走了出来。
瑛姑抬起头,目光越过杨过,越过李莫愁和公孙绿萼,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身影上。
然而,当她的视线真正聚焦时,整个人却如遭雷击,猛地僵在了原地。
因为她看到的,不仅仅是周伯通。
在周伯通的身旁,还站着一个身披袈裟,面容慈悲,双手合十的老僧。
那张脸那张脸她到死都不会忘记!
“段段智兴?!”
瑛姑的声音瞬间变得尖锐而冰冷,其中蕴含的恨意,如同黑龙潭底万年不化的寒冰,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一滞,“你怎么会在这里?!”
一灯大师面对瑛姑那如同刀子般的目光和言语,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双手合十,用一种平静无波的语气,缓缓说道:“刘施主,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这句平淡的问候,对于瑛姑来说,却无异于火上浇油。
“别来无恙?!”
她凄厉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讽刺,“托你的福,我在这黑龙潭底,人不人鬼不鬼地活了几十年,每日每夜都想着如何将你碎尸万段!你问我别来无恙?段智兴,你的心,难道是铁打的吗?!”
她的情绪激动到了极点,身体因为愤怒而剧烈地颤斗着。
然而,尽管她对一灯大师的恨意滔天,但她的目光,却始终无法从另一个人身上移开。
那个让她爱了一生,也恨了一生的男人。
周伯通。
她的视线,贪婪地描摹着他的轮廓。
他的头发白了,胡子也白了,脸上多了许多皱纹,不再是当年那个英气勃勃,只知玩乐的青年。
但他那双眼睛,那双总是闪铄着孩童般光芒的眼睛,却似乎没有太大的变化。
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愧疚、痛苦、悔恨,还有一丝胆怯。
瑛姑心中那滔天的怒火,在对上他目光的瞬间,仿佛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了大半。
她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
她想过,她会冲上去,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他,用最锋利的剪刀刺向他,质问他为何当年要抛下她和孩子,为何几十年来音频全无。
她也想过,她会哭着扑进他的怀里,告诉他自己这些年有多苦,有多想他。
她准备了千言万语,准备了满腔的怨恨与委屈。
可是,当他真的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当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却发现,自己所有的准备,都变得苍白无力。她的喉咙象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沉默的对视。
周伯通也在看着她。
他看着她满头的白发,看着她憔瘁的面容,看着她眼中那化不开的悲伤与怨恨。
周伯通的心,象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周伯通想说“对不起”,可这三个字太轻,承载不了他几十年的亏欠。
他想问“你过得好不好”,可看她如今的模样,这个问题又显得何其残忍。
周伯通也准备了很多话。他想解释,想谶悔,想告诉她自己并非无情,只是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可话到嘴边,却同样化作了沉重的喑哑。
两人就这样,隔着数步的距离,静静地对望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声音和色彩。
杨过、李莫愁、一灯大师所有人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彼此。
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最终还是被周伯通打破了。
他那颗老顽童的心,终究是藏不住事。
看着瑛姑那悲伤的眼神,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煎熬。他深吸一口气,象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向前迈出了一步。
周伯通的动作有些笨拙,甚至可以说是跟跄。
走到瑛姑面前,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嘟囔着,用一种近乎于蚊蚋的声音,挤出了一句话:
“你你还好吗?”
这句干巴巴的,甚至有些愚蠢的问候,一出口,周伯通自己都想给自己一个耳光。
等了几十年,盼了几十年,重逢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果然,瑛姑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浓浓的失望与悲哀。
她等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听一句“你还好吗”。
“你上来就问这些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斗,其中有怨,有恨,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委屈。
周伯通闻言,顿时慌了手脚。他抬起头,看着瑛姑那双噙着泪光的眼睛,心中一痛,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急得满头大汗,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弥补。
他越是着急,脑子就越是混乱。那些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情急之下,一个在他心底埋藏了几十年,却始终不敢触碰的问题,脱口而出:
“那那个孩子”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变得异常沙哑,甚至有些破碎。
“他他象不象我?”
这个问题一出口,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风停了,鸟不叫了,连那潺潺的潭水声,似乎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瑛姑的身上。
瑛姑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那双原本充满怨怼的眼睛,瞬间被无尽的悲伤所淹没。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如同断了线的珍珠,顺着她脸上的皱纹,滚滚而下。
这个问题,象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尘封了几十年的,最柔软,也最痛苦的记忆。
她想起了那个小小的,柔软的生命。
想起了他第一次在自己怀里哭泣,第一次对自己微笑。
想起了他那双酷似周伯通的,清澈明亮的眼睛。
想起了他短短几个月的生命里,带给自己的所有欢乐与希望。
也想起了,他冰冷的身体,和自己那撕心裂肺的绝望
她看着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男人,这个孩子的父亲。几十年的怨恨,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不再那么重要了。
她缓缓地,缓缓地,点了点头。
她的嘴唇颤斗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了几个字。
那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又重得如同千钧巨石,狠狠地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像”
“他很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