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砚辰转向于师傅,语气恢复了平和。
“于师傅,辛苦你了。我和妹妹去取本书,马上回来。”
于师傅正忙着用长柄勺搅动锅里的粥,闻言头也不抬地摆摆手。
“没事没事,尚举人你去吧。
做个饭我老于没问题,你们读书人该忙忙你们的。”
尚枣和尚砚辰对视一眼,默契地转身,朝着尚枣的马车走去。
两人脚步从容,看似只是寻常的取书还礼。
走过篝火照亮范围,进入马车阴影时,尚砚辰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压低声音道:
“这帮人盯得真紧。刚才于师傅一直守在锅边,我试了两次都没机会下手。
还好妹妹让春芽配合,才找到那一瞬间的空当。”
尚枣没有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三人先后上了马车。
春芽已经在里面等着了,脸上哪里还有半点委屈的泪痕,只有全神贯注的警惕。
她迅速拉上车帘,将马车内外隔绝开来。
狭窄的车厢里,三个人围坐在小几旁。
唯一的光源是角落里的一盏小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着,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车厢壁上,随着马车轻微的摇晃而晃动。
“成功了?”
春芽迫不及待地问,声音压得极低。
尚砚辰点点头,又摇摇头。
“饼子是下进去了,但不知道效果如何。剂量够吗?”
“足够了。”
尚枣的声音很稳,“那药我试过,整张饼子都泡了药水,煮进一锅粥里···够他们受的。”
她从座位下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那是装点心用的,做工精致,密封性好。
她递给春芽。
“一会儿你去盛粥,只盛两碗。拿回来后倒进这个盒子里,盖严实。
记住,千万别喝锅里的粥。”
春芽郑重接过木盒。
“小姐放心,奴婢记住了。”
尚枣又看向尚砚辰。
“砚辰哥,咱们今晚就吃这些干饼子充饥。
水袋里的水是干净的,可以喝。
等他们开始闹肚子,咱们也佯装不舒服。
记住,要演得像一些,捂着肚子,脸色发白,额头冒汗。”
他的语气里带着心疼。
那些行李里有尚枣的衣裳首饰、书籍文玩,也有他准备带到京城用的笔墨纸砚、备考资料。
更重要的是,还有几件尚王氏特意放进去的、给尚荔带的家乡特产。
尚枣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坚定。
“东西没了可以再买,命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咱们只带最要紧的,文书、路引、银票、水,其余的东西,全部放弃。”
她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尚砚辰沉默了片刻,终于点头。
“妹妹说得对。马呢?咱们要不要骑马跑?那样快些。”
尚枣轻轻摇头。
“骑马固然快,但目标太明显。
马蹄声在夜里能传很远,我们一跑,他们立刻就能发现。
而且带着马不易隐藏,这山里他们比我们熟,如果真有同伙接应,骑马就是活靶子。”
她顿了顿,继续分析。
“相反,如果我们弃车步行,借着夜色和树林掩护,反而有机会躲过追捕。
这座山这么大,只要藏得好,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
等到天亮,我们再想办法辨别方向,找路出去。”
尚砚辰仔细思索着,不得不承认尚枣的分析更有道理。
他长吐一口气。
“行,就听妹妹的。”
“还有,”尚枣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尚砚辰,“砚辰哥,你身上有刀具吗?防身用的。”
尚砚辰一愣,随即点头。
“有。出门前爷爷特意给我准备的,说出门在外,防身要紧。”
他弯腰,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刃。
刃身长约七寸,钢口极好,在油灯下泛着寒光。
“我一直贴身带着,这次出门也带上了。”
尚枣接过短刃,仔细看了看,又递还给他。
“好。春芽身上也有一把小刀,是我之前给她的。
她伸手,从座位下的暗格里取出一把匕首。
匕首比尚砚辰的短刃更小巧,但刀锋薄而锋利,刀柄上镶嵌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那是前世的夏晚留下的习惯,总喜欢在贴身物件上做些标记。
“看准时机,互相配合。”
尚枣的目光在尚砚辰和春芽脸上扫过,一字一句道,“他们人多,我们人少,硬拼肯定不行。只能智取,趁乱逃跑。”
春芽用力点头,眼神坚定。
“小姐放心,奴婢一定跟紧小姐。”
尚砚辰也郑重道:“我会护好妹妹。”
三个人在狭小的车厢里对视着。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三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但也有一股无声的默契在流动。
那是生死关头才能淬炼出的信任与配合。
尚枣忽然轻声说:“记住,逃出去后,如果走散了,就往北走。
一直往北,总能走出山区,找到官道。”
“如果我们走散了。”
尚砚辰接道,“就在第一个遇到的驿站碰头。就各自想办法去京城,到荔哥那里汇合。”
春芽咬了咬嘴唇。
“奴婢一定跟着小姐,不会走散。”
尚枣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春芽,如果真的走散了,你自己也要想办法活下去。
到了京城,去翰林院找我哥尚荔,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会安置你。”
春芽眼圈一红,用力摇头。
“不会走散的!奴婢死也要跟着小姐!”
“别说傻话。”
尚枣的声音温和下来。
她说着,眼神冷了下来。
“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捣鬼。是刘姨娘?还是别的什么人?”
尚砚辰脸色也沉了下来。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尚枣收回思绪,“先逃出去再说。”
外面传来于师傅的喊声。
“尚举人!粥好了!来吃饭吧!”
三个人对视一眼,同时深吸一口气。
“准备好了吗?”尚枣轻声问。
尚砚辰和春芽同时点头。
“那就开始吧。”
尚枣说完,率先掀开车帘,走了出去。
夜色更深了。
篝火依然在燃烧,但那火光之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