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维的目光扫过眼前几张年轻又写满失落的脸孔，
张广智的烦躁、邱磊的不信、张天天的沮丧蹲地、孙二满无声的焦急，他都看在眼里。
林白的离开像抽走了连队里一抹独特的亮色，留下的空白感需要东西来填补。
他没卖关子，转身从身后的储物柜里，拿出了好几个厚实的、一看就非同寻常的物件——那是几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
“喏，”张维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这是林白临走前，托我转交给你们的。”
众人一愣，目光瞬间聚焦在他手上那几本本子上。
那皮质是上等的牛皮鞣制而成，纹理细腻，颜色是沉稳的深棕或者墨绿，边缘有着手工打磨的弧度，摸上去异常柔软亲肤，带着天然的油脂感和岁月的温润。
没有什么奢侈品牌标签，但那材质本身就在无声诉说着品质和用心。
张维一本本递了出去，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交付的不是本子，而是某种沉甸甸的心意。
邱磊最先接过属于自己的那本，入手的分量让他挑了挑眉。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那柔韧厚实的封面，狐疑地嘀咕：“我还以为小白那小子，至少会再录个声泪俱下的告别视频呢……这回就给个本子？这玩意儿……也太‘复古’了吧？”
话虽这么说，他粗糙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摩挲着细腻的皮面。
张天天双手接过自己的本子，立刻感受到那份厚实的质感。他下意识地掂量了一下，惊奇地说：
“嚯！这本儿可真够厚实的！这分量，要是用来抄写条令条例或者整理学习资料，估计能用上一年都不带用完的！”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着往里面塞什么知识点了。
孙二满憨厚地捧着属于自己的那本，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他粗糙的手指轻轻划过光滑的皮面，又翻开硬挺的扉页看了看里面优质的纸张，脸上露出既珍爱又有点不知所措的神情：
“这……这皮子摸着真舒服，纸也厚实……这么好的本子，俺……俺不舍得用啊！拿来记俺新研究的酱肘子配方是不是有点糟蹋了？”
他已经在盘算着找个稳妥的地方把它珍藏起来了。
只有张广智，几乎是劈手从张维那里夺过了印着他名字的本子。
他没心思去感受皮质的好坏，也没关注厚薄，径直躲到旁边一个没人的角落，背对着众人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急切，“哗啦”一声翻开了厚重的扉页——
一行熟悉而有力的字迹瞬间撞入眼帘！
“都别吵吵了！”张广智猛地回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眶也有些红了，“快看！小白给咱们留话了！在扉页上！！”
这话如同指令枪响！
张天天、邱磊、孙二满几乎是同时动作，唰地翻开了自己手中的皮质封面。
张天天看到扉页上那行清隽有力的字：
「天天：渡河自有舟楫相渡，遇山必有通途在前。风雨不侵，星辰为伴。坚定向阳而生，前途一片坦荡光明！——林白」
张天天喃喃念着，手指抚过那带着祝福力量的墨迹，阳光大男孩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沉静而坚定的光彩，瞬间被注入了某种勇气。
邱磊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页：
「邱磊：愿你行囊装满星光，如风般自由果敢。两翼承载赤诚和勇毅，纵隔千里，清风明月共此时。——林白赠言」
邱磊表情凝固了，他盯着“如风般自由果敢”那几个字，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心想不愧是好兄弟真的太懂自己了。
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点燃。
孙二满小心翼翼地捧着自己的本子，找到了那行朴素的寄语：
「二满：落日归沧海，烟火向星辰，山海自有归期，风雨自会相逢！——林白字。」
孙二满反复咀嚼着这两个词，朴实的面庞上绽开一个温暖又确信的笑容，用力地点着头，“嗯！小白说得对！”
而角落里的张广智，已经对着自己扉页上那首更为独特、更像是量身定做的长句，久久无语：
「何时葡萄先熟透你要静候在静候
何时功成与名就你要静心在静心
辞家千里又千里务必争气再争气
骏马自知前程远不待扬鞭自奋蹄
胸藏丘壑凌云志踏破关山赴可期
广智加油，林白留。」
每一个字，都像精准的鼓点敲在他心上。
“踏破关山赴可期”更是让他胸中豪气翻涌！
他猛地合上扉页，紧紧攥着那厚实的本子，指关节都微微发白，要将这份沉甸甸的期许和力量都攥进骨头里。
张维看着四个兵各异却同样被深深触动的反应，知道林白这“润物细无声”的告别方式，效果达到了顶峰。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一种“好戏还在后头”的了然和催促：
“行了！都给我把眼泪花儿憋回去！瞧你们这点出息！打开本子，好好看看！林白给你们留的，可不光是这几句漂亮话！”
几人先是一怔，随即猛地反应过来！刚才只顾着震撼扉页的赠言了，完全忘了往后翻！
他们迫不及待地再次翻开笔记本，这次不再是只看扉页，而是快速地、带着探寻的目光掠过一页又一页……
“还有目录！”邱磊第一个喊出来，他手中的本子目录页清晰明了，甚至标出了重点星级。
“我的天！思维导图！”张天天翻到一页，眼睛瞬间瞪圆了，上面用不同颜色、层层递进地梳理着他所在通信连的核心知识框架，复杂的技术图谱变得一目了然！
孙二满也看到了，他的本子里，不仅有炊事班相关的营养学、战时野战炊事保障要点目录，竟然还有一幅详细的手绘野战灶台搭建分解图！目录后面赫然跟着“经典战时炊事保障案例分析”！
邱磊更是屏住了呼吸。
他那本厚厚的册子里，目录条理分明，从装甲兵基础理论、车辆构造原理图，到复杂的战术协同、经典装甲战役的精妙复盘与战术图示……
甚至还有几页是他之前苦苦思索不得其解的难点，被林白用极其清晰的逻辑剖析图拆解得明明白白！
那些困扰他许久的迷雾，似乎被这图瞬间驱散了！
他似是可以想象到林白坐在学习室的灯下，一边推演一边为他梳理脉络的场景。
“这……”张广智翻着自己那本侧重侦察与反侦察、战场态势分析的笔记，里面详尽地列着各种要点、陷阱识别、最新装备原理简析，同样配有清晰的框架图和经典战例，声音都变了调，
“他……他这是给我们每个人都写了一整本‘武功秘籍’啊？！”
“都是根据我们自己的连队和特长来的……”张天天也翻到了属于通信兵的高密度知识点汇总，惊叹不已，“他……他什么时候弄的？！这得花多少时间！”
原来，这沉甸甸的皮质封面下包裹着的，是林白用无数个深夜的灯光和心血凝成的、独一无二的“战场智慧库”。
它超越了普通的礼物，是精准投放的“知识弹药”，是量身定制的“成长阶梯”，更是一个即将远行的战友，在用他最擅长也最沉默的方式，为留下的兄弟们，铺就一条更坚实、通往更强未来的路。
等张广智、张天天、邱磊、孙二满四人好不容易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小心翼翼地将那沉甸甸、满载林白心意的皮质笔记本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时，
张维这才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份带着离愁别绪的沉默。
他目光扫过眼前四张年轻又带着点感伤的脸，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干脆利落，带着点激励的意味：
“好了！聚散终有时，林白那小子，是奔着他自己的前程使劲去了。你们都是他过命的兄弟，别光顾着感动掉泪花儿，平时训练都给我把弦儿绷紧了，知识该背的背，技能该练的练！别到时候……让他甩得太远，丢人！明白吗？”
“是！！！班长！！！”四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立正站好，将那珍贵的笔记本稳稳托在左手上，右手齐刷刷地抬起，对着张维敬了一个无比郑重的军礼！
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被激发出来的决心。
张维看着他们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嗯，这还像点样子。解散！”
命令一下，邱磊、张广智、孙二满作势要走，唯独张天天脚下生根似的没动。
他眼珠滴溜溜一转，脸上瞬间堆起那副嬉皮笑脸、没大没小的熟悉表情，蹭蹭两步就凑到了张维身边，胳膊肘还不老实地想往班长肩上搭。
“啧！”张维嫌弃地侧身躲开，拧着浓眉，“张天天！有话说，有屁放！别跟我这儿磨磨唧唧嬉皮笑脸的！林白一走，你这臭毛病就全回来了是吧？”
张天天被班长这毫不掩饰的“区别对待”噎了一下，心里忍不住腹诽：
靠！小白在与不在，咱班长的“晴雨表”转换得也太快了吧！这脸变得……简直无缝衔接！
他赶紧收敛了一下过于放肆的笑容，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带着十足的好奇和一点狡猾问：
“那个…班长，嘿嘿…我们哥几个这不都收到小白的‘深情寄语’和‘武功秘籍’了嘛。
那啥…您呢？
小白给您留了个啥样的‘超级大礼包’啊？
肯定比我们的更好更厚实吧？
拿出来让小的们开开眼、羡慕羡慕呗？”
他这话一出，原本作势要走的邱磊、张广智、孙二满立刻齐刷刷刹住脚步，转过身来，三双眼睛加上张天天那双，四道灼热又充满八卦和期待的目光，
像探照灯一样直勾勾地打在张维脸上和手上，
就等着看他能掏出点什么惊天动地的宝贝。
张维是真没想到这小子在这儿等着他呢！
他被这几双眼睛盯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地隔着裤子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新糖盒，
然后很干脆地摊开双手，掌心向上，展示给所有人看：“如你们所见，我——什——么——都——没——有！”
语气斩钉截铁，带着点“别烦我”的不耐烦。
“啊？”孙二满第一个表示不信。他向来实诚，觉得这事儿不合常理，瓮声瓮气地反驳，
“班长，你骗人！小白不是那样的人！他对咱们多好，多周全！他给我们每个人都留了这么重的礼，怎么可能把你给落下？你再好好找找呢？是不是揣裤兜里忘了？”
那憨厚的眼神里充满了固执的探究。
张维没好气地对着这几个牛皮糖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没好气地说：
“我说没有就是真没有！不信是吧？来来来，自己翻！我身上这几个兜，你们随便搜！”
他甚至配合地拍了拍自己的作训裤口袋，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样子。
“这不可能啊……”邱磊挠着后脑勺，一脸百思不得其解，“不给班长留点儿啥，这绝对不是小白的办事风格！小白多细心一人啊！班长，老实交代，是不是你又把咱们小白惹生气了？他走之前跟你闹别扭了？”
他大胆地提出了这个“合理”的猜想。
张维眉毛危险地一挑，眼神锐利地锁定了邱磊：“又？”
这个单音节词带着浓重的威胁意味，仿佛在说“你小子皮痒了敢编排我？”
邱磊被他这眼神看得脖子一缩，瞬间噤声，赶紧把目光移开，不敢再接着“吱声”了。
张大排长的余威犹在，惹不起惹不起。
眼看气氛有点僵，张广智赶紧上前一步做和事佬。
他紧紧攥着自己那本宝贵的笔记，语气温和但坚定：
“行了行了，班长说没有肯定就是没有，没必要骗咱们。小白给咱们的这份心意已经够重了，别在这儿瞎琢磨了。
走走走，赶紧该干啥干啥去，再赖在这儿，真把班长惹毛了，咱们哥几个今儿下午就得在训练场上‘吃不了兜着走’，练到爬不起来信不信？”
他边说边用眼神示意其他三人赶紧撤退。
张广智这番话点醒了大家“班长心情不佳”这个现实威胁。
邱磊、张天天、孙二满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识时务者为俊杰”的觉悟。
三人讪讪地低下头，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头耷脑地跟在张广智后面，磨磨蹭蹭地往宿舍门口走去。
临出门槛的那一刻，落在最后的张广智习惯性地回头瞥了一眼班长。
就是这一瞥，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张维并没有看他们离开的背影，他的视线越过了他们，投向了窗外操场的某个固定位置。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张维的侧脸上，他紧抿的唇角不知何时竟微微扬起，勾勒出一个极其放松、甚至带着点……心满意足的弧度？
那是一种沉浸在某种美好回忆或情绪里的表情，与刚才面对他们时的“凶神恶煞”判若两人。
张广智心里猛地一动！
班长在看什么？
那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