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木市初冬的冷风,顺着破碎的教堂穹顶灌了进来,卷起一阵混杂着陈旧木材与硝烟的尘土。
卫宫玄平稳地落在瓦砾堆上。
没有失重后的踉跄,没有死里逃生的庆幸。
此刻,他的视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冷色调,周遭的一切都被解析成了最基础的魔力流动与结构。
远坂凛倒在三点钟方向,呼吸频率每分钟八次,魔术回路因过度透支呈现出濒死的灰白色。
间桐樱在五点钟方向,体内的刻印虫因失去了主人的魔力支撑,正处于躁动的饥饿状态。
他走到远坂凛身边,动作精准得像是一台刚出厂的精密手术仪。
撕开衬衫,按压止血,利用巴比伦尼亚废墟中残留的以太碎屑进行紧急固化。
疼吗?
原本应该撕心裂肺的共情,在“王骸共鸣”那绝对理性的滤网下,被稀释成了一组毫无意义的生理反馈数据。
心之英灵座安静得可怕,那些平日里吵闹的低语全被某种至高无上的威压强行静音。
这种感觉并不坏。甚至可以说,从未有过的清爽。
“喂,杂修。”
一道带着几分不羁与警惕的声音从废墟阴影处传来。
卫宫玄没有回头,视线依旧停留在远坂凛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
他听到了金属枪尖划过石板的刺耳摩擦声,那是库·丘林,爱尔兰的光之子。
“别用这种看死人的眼神盯着我看,cer。”卫宫玄开口了,声音平滑得没有一丝起伏,像是两块冰冷的玉石在相互撞击。
他盯着卫宫玄的背影,眼角微微抽搐:“你那副死人脸可不像能守护谁的样子。怎么,在那个金闪闪的幻境里把灵魂都卖给冥府了?”
卫宫玄终于站起身,缓缓转过头。
在他作为英灵的感知中,面前站着的不再是一个有着“禁忌体质”的人类少年,而是一尊正不断向外辐射着神性重压的行走灾厄。
“退下。”
卫宫玄只说了两个字。
无形的涟漪以他为中心猛然扩散。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成了实体,千钧重压毫无预兆地砸在了库·丘林的肩膀上。
这位在神话中从未向命运屈服的英雄,竟被这股名为“王”的意志生生压弯了膝盖。
长枪重重地凿进地砖,发出不堪重负的鸣响,枪杆剧烈颤动。
“啧真成了‘王’啊。丘林咬着牙,额角的青筋暴起,他强撑着没让另一只膝盖也落下去,看向卫宫玄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这种连痛觉都能舍弃的力量,你确定那是你想要的?”
“效率,才是现在的唯一逻辑。”卫宫玄转过身,走向间桐樱。
“效率?哈!”突然冷笑一声,他那只藏在背后的手猛地一扬。
一枚沾血的、闪烁着暗红色流光的符文石划过一道弧线,直冲卫宫玄的后脑。
那是卢恩文字。
卫宫玄头也没回,抬手接住了那枚石子。
指尖触碰的瞬间,一种陌生的魔力波动顺着指纹瞬间入侵了他的神经末梢。
“凛那丫头在昏过去前那一秒,用最后一点令咒的残力在上面刻了‘痛觉共享’。”拄着长枪站起身,吐掉嘴里的血沫,“她说,如果你这家伙为了变强把‘疼’给忘了,那就让她来替你记住。”
嗡——!
符文石在卫宫玄掌心碎裂,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顺着毛孔强行钻进了他的体内。
下一秒,卫宫玄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道原本将他与世界隔绝开的冰冷屏障,在这一刻被某种蛮横且温热的力量暴力击碎。
灼痛。
像是被人塞进熔炉里反复锻打的剧痛,从心脏的位置炸裂,那是远坂凛刚才透支魔术回路、硬生生在手心刻画阵地的撕裂感。
寒冷。
刺骨的阴冷顺着脚踝往骨髓里钻,那是樱被刻印虫啃噬、在黑暗中无声颤抖的绝望。
还有一丝不甘的叹息,那是老周临终前,看着冬木市天空时最后的一抹留恋。
“呃啊!”
卫宫玄踉跄着跪在地上,七窍中竟同时渗出了鲜红的血。
那些原本被“王骸”压制的情感,像决堤的洪水,裹挟着巨大的痛苦排山倒海般回涌。
这种痛苦是如此清晰,清晰到让他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证明。
原本死寂的英灵座深处,一个模糊的、穿着红色外衣的高大背影似乎侧过头,发出了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哼。
「英雄不是不痛,而是痛着仍向前。」
那是卫宫士郎留在这个世界的、最后的残响。
卫宫玄死死握住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干硬的土层里。
他眼中的冰霜寸寸碎裂,那一抹属于“人”的迷茫与挣扎,终于重新填满了瞳孔。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砸在了尘土里。
“老子最讨厌这种温情的戏码。”随手将酒壶抛了过来,在空中划过一道慵懒的弧线,“下次见面,我得看看你这个‘新王’,能不能在那滩烂泥里守住她们。”
卫宫玄接过酒壶,却没有喝。
他重新站了起来,动作依旧精准,却多了一丝名为“温度”的东西。
他俯下身,一只手抱起凛,一只手护住樱。
他看向城市中心的方向。
在那里,冬木市的地脉正发出令人齿冷的哀鸣。
粘稠、恶臭的黑泥正从无数个缝隙中喷涌而出,在那片废墟之上,一个模糊的、扭曲的人形轮廓正在缓缓成型。
那是此世全部之恶,是圣杯战争最终的丑陋产物。
“这次”卫宫玄感受着体内那股与痛觉共生的澎湃力量,耳后龙角的金纹忽明忽暗,他低声自语,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那些远去的灵魂许诺。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替我疼了。”
天际之上,常人无法观测的英灵座仿佛在这一刻降下了视线,越过云层,落在那个满身血污、却目光如炬的少年身上。
卫宫玄抱着两个少女,踩过咯吱作响的瓦砾,走向教堂地下室最深处。
在那里,圣骸布残存的微弱光芒在黑暗中摇曳。
他的动作很快,步伐很稳,但那种机械式的冷漠已经从他的眉宇间彻底消失。
他只是沉默着、高效地执行着保护的本能。
地下室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那些属于夜晚的喧嚣与恶寒关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