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颊有些自然的婴儿肥，鼻尖小巧，嘴唇抿得有些紧，似乎不太习惯与人直视。
在看到陆昊的瞬间，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垂了下去，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工服的衣角。
“你……你是新来的夜班？”她声音细细的，带着不确定。
“恩，陆昊。”他报上名字，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胸前的工作牌上——【么鸡】
很特别的名字。
“我……我是么鸡。”女孩象是完成了一项艰巨任务，小声介绍自己，依旧没抬头，“白班，七点交接。”
“好。”陆昊应道，走到收银台后，将随手拿着的、在路边买的还温热的豆浆放在台面上。
么鸡似乎松了口气，开始低着头，动作略显笨拙却异常认真地清点着收银机里的零钱，又指着旁边一个小本子：“这是交接记录，夜班的注意事项都写在上面了……关东煮的汤底要记得换，过期食品要下架……”
她语速不快，一条条说着，偶尔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一下陆昊，确认他是否在听，一旦触及他的目光，又立刻象受惊般垂下眼帘。
陆昊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能感觉到这个女孩身上有着如原剧中那样那种近乎透明的怯懦和一种……奇怪的坚持。
她似乎极力想做好交接工作，但又明显不擅长与人交流。
“……大概就这些了。”
么鸡终于说完，轻轻舒了口气，象是卸下了重担。
“谢谢。”陆昊开口道。
么鸡似乎没料到他会道谢，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慌忙摆手：“没……没什么。那我……我先走了。”
她几乎是逃离般快步走向员工休息室，去拿自己的东西。
陆昊看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目光掠过窗外。
天色又亮了一些，更多的行人出现在街道上，城市的喧嚣正在加速。
么鸡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从休息室出来，低着头，快步走向门口。
在推门出去前，她脚步顿了一下，极快地回头看了陆昊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她的眼睛里，除了固有的怯意，似乎还藏着点什么别的东西，一丝好奇？或者只是一点对陌生同事的打量？
来不及分辨，她已经象受惊的兔子一样拉开门，融入了门外初升的朝阳和逐渐鼎沸的人声里。
电子提示音再次响起，门缓缓合上。
便利店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冰柜低沉的运行声。
陆昊收回目光，拿起那杯已经温凉的豆浆，喝了一口。
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
么鸡。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第一个关键的角色，以这样一种安静又带着点笨拙的方式，出现在了他这个“路过者”的世界里。
他站在收银台后，看着玻璃窗外流动的风景，如同一个刚刚就位的观察者，等待着属于这个世界的频率，与他产生共鸣。
么鸡离开后，便利店的电子提示音沉寂下来，象一声叹息消散在空气里。
冰柜开始发出低沉的、周期性的嗡鸣，与关东煮汤底细微而持续的咕嘟声形成了某种催眠般的节奏。
陆昊抬手，金属卷帘门被拉下时发出哗啦啦的噪音，最终停在半空，只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
傍晚最后一丝裹挟着烟火气的燥热被阻隔在外，店内封闭的空气瞬间变得凉爽，却也更加凝重，消毒水、塑封食品和熬煮汤汁的气味愈发清淅可辨。
天色如同被缓缓调暗的灯光，墨蓝从边缘浸染，吞噬着霞光。
十八梯老街的窗户一扇接一扇亮起暖黄的光，巷弄里归家的脚步声、锅铲碰撞声、呼唤孩童的吆喝声逐渐稀落，最终导入背景里那永不间断的、来自更广阔城市的车流低吼。
便利店的冷白光，成了这条渐入睡眠的巷弄里一个清醒的孤岛。
他拿起那本字迹娟秀的交接记录，指尖划过纸面。
行动取代了茫然的观察。
关东煮的汤锅，深色的汤汁尚温，箩卜块吸饱了汁水，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海带结和豆腐串沉浮其间；他俯身检查货架，将几盒被翻看时弄歪的饮料无声地推回整齐的队列，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铝罐和塑料瓶；临期食品区只有两盒酸奶孤零零地待在角落，被他利落地取下。
他的动作稳定、高效，没有多馀的花哨，象是在执行一套既定的程序，又象是在用这种方式，一寸寸确认这个临时栖身之所的边界。
夜里八点，夜市的人声如同涨潮般涌入巷口。
电子提示音重新变得频繁。
第一位熟客是位拄拐的老爷子，蓝布衫洗得发白，脚步蹒跚却目标明确地走向冷藏柜。
他眯着眼，在里面翻找。
“小伙子，还有冰镇酸梅汤吗？”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
陆昊的目光扫过库存。
“最后一瓶，在底层。”他侧身，手臂越过柜台，从最里面勾出那瓶凝结着水珠的深色瓶子，递了过去。
老爷子接过，冰凉的触感让他舒心地咧嘴一笑，露出稀疏的牙齿。“还是年轻人眼尖。么鸡那丫头，心好，就是找东西慢。”他拧开盖子，咕咚灌下一口，喉结滚动，“你是新来的？”
“恩，第一天夜班。”陆昊扫码，收款，找零，硬币落入掌心发出清脆声响。
“夜班难熬，”老爷子用袖子擦了擦嘴，眼神在陆昊脸上停留一瞬，象是经验之谈，又象是随口一提，“困了喝这个，比啥都提神。”他晃了晃手中的瓶子，身影慢慢挪出店门，融入门外深浅不一的阴影里。
接下来的几小时，便利店如同一个微缩舞台。
吵嚷的学生带着青春的喧嚣撞进来，打翻了薯片袋；疲惫的白领眼神空洞地要了咖啡和三明治；嗓门洪亮的夜市摊主试图为一条烟讲价，陆昊只是抬手指了指清淅的价签，脸上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挑衅或妥协的表情，那平静的目光让对方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他话极少，回应简洁。
便利店的灯光落在他身上，那层白日的疏离感被这具体而微的劳作悄然磨去些许，染上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