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峰和聂小伟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桌缝里还嵌着不知道啥时候的花生壳。邻桌两个出差的工人正掰着馒头,就着一碗素炒白菜,说话带着天津卫那边的口音,抱怨着“这趟粮票带少了”。
墙角的广播匣子正播《沙家浜》,阿庆嫂的唱段混着窗外的自行车铃声飘进来,倒也不吵。
菜很快端了上来。猪头肉切得薄透光,拌着蒜末和醋,盛在粗瓷盘里,油星子顺着盘边往下淌;肉皮冻颤巍巍的,筷子一戳能看见里面冻着的花生粒,这可是馆子里的招牌,常常得赶准点儿才会有。
五香花生装在粗瓷小碗里,壳上还沾着盐粒,一捏就碎。酒是用粗瓷小碗儿盛的,白薯烧色浅,高粱烧带点琥珀色,都是刚从小柜台旁的酒坛里舀出来的。
“尝尝这冻子,”杜峰夹了块肉皮冻,颤悠悠的在醋碟里蘸了蘸,“上回我来晚了,剩的都给那拉板车的包了。”
聂小伟情绪有点低落,抿了口高粱烧,辣味儿从舌尖窜到太阳穴,他嘶了一声,夹起片猪头肉:“峰哥,我怎么觉得进机械厂篮球队的事儿不太好办呀?上回去你们厂,能听出来高教练话风很紧。”
“是有点麻烦。真没想到高教练会那么看重那个野路子出来的泥腿子。”
“哎,峰哥,你说那个叫叶卫东的,是不是跟高教练有什么关系啊?”
杜峰皱着眉头盘算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不好说,但是可以找人打听打听,再好好摸摸那小子的来路。”
两人边聊边剥花生,壳子堆在桌角,渐渐积成一小堆。杜峰想起什么,从兜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一个玉米面窝头:“昨天晚饭在厂里吃饭剩的,就着酒吃顶饱。”聂小伟笑着接过去,掰了块放进嘴里,粗粝的口感混着酒香,倒也舒坦。
广播里的戏文换了《红灯记》,柜台后的女人起身收拾其他桌子上的碗碟,端在大盆子里丁铃当啷响。
窗外路过个挎篮子偷摸做生意的小贩,吆喝着“糖炒栗子…………,声音脆生生的,又显得小心翼翼,有点躲躲闪闪,引得屋里几人都往窗外瞥。
杜峰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旧上海表,时针指到一点:“咱们吃完饭,干脆去西河沿跤场看看能不能找老马他们几个聊聊,说不定能有办法。”
“老马?你说原来帮人平事儿那个老马?”
“恩!”杜峰喝了口酒,点了点头,“我跟老马那帮人有点交情,好好说道说道,说不定能让他们帮个忙。”
聂小伟刚一开始没明白,可是看着杜峰那老神神在在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恍然大悟,马上一脸担忧,“峰哥,这不好吧?你要是让老马那帮人动手,万一……”
“呵呵……,没什么好担心的。老马是熟手,这样的事儿没少干。再说了,摸黑套上麻袋打一顿,谁能知道是谁干的呀?难不成还真有人会为这样的事儿,斤斤计较,穷追不舍?放心吧,咱们也不让叶卫东那小子吃太大的亏,就让他打不成篮球就行了。
这一招就叫釜底抽薪。跟他绕来绕去还不够闲眈误功夫呢,干脆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多省心!”
杜峰接连跟叶卫东打交道,没占到一点便宜,真有点不耐烦啦,所以,才会想起来用这样一劳永逸的方法。
两个人一口酒一口菜,时不时的低声说两句话。看似两个人在商量一件事儿,但是心思各异。谁也不是热心为了别人,都是在为自己考虑。
杜峰这么热情的为聂小伟安排,当然不只是为聂小伟,主要还都是为了能在篮球队里有更多自己的人,这样的话,对他,对他爸来说都是很有用的安排。
聂小伟显得心事重重,他想进篮球队不假,走点后门他不怕,但是现在杜峰想用这样的野路子,让他心里难免有点不安。但是让他开口拒绝,又没法张这个嘴。哎,真闹心呀!
吃完饭,两人把桌角的花生壳拢到一起,扔进墙角的铁皮簸箕。掀门帘时,阳光晃得人眯眼,杜峰把剩下的花生倒进兜里:“明儿要是不加班,下午下班后还来这喝两盅?到时候有了准信儿,再好好商量。”
聂小伟心里叹了口气,虽然不太情愿,也只能点了点头,抬头看了看耀眼的明晃晃太阳,使劲甩了甩头。不想了,走一步算一步,都听杜峰的吧,反正这样的事他也没少干,也没出过什么岔子。
真要是能用这样的办法让那个叶卫东跟他争不了篮球队后卫这个位置,聂小伟当然愿意。
他现在天天在家里没有正式活干,走到哪都抬不起头,早就在家呆不住了,能有机会进第一机械厂,端铁饭碗,自然不愿意轻易放弃。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胡同里的风已经开始带着桂花的香味了,秋意渐浓啊。
马上就要到9月底,离国庆节不远了。每天忙碌,真没注意到,燕京城的街道已经开始慢慢被喜庆的红色浸染。
主干道旁的电线杆上挂满了“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二十四周年”的横幅,五星红旗顺着街面次第铺开,被秋风掀得猎猎作响。
甚至不少胡同的灰墙黛瓦间,也慢慢点缀上了五颜六色的彩旗,街道办的大妈和年轻志愿者们已经开始为国庆节忙活了起来,正踩着木梯,在墙头刷写“热爱祖国”“欢度国庆”的白色标语,字迹工整有力。
巷弄里弥漫着烟火气与节日的热闹,家家户户门口或多或少摆着几盆串红、月季,窗台上偶尔能瞥见晾晒的新浆洗的蓝布褂或绿军装。
街道电线杆子上的广播里循环播放着《东方红》《歌唱祖国》的旋律,从胡同口的电线杆喇叭里飘出来,混着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自行车的铃铛声,还有粮店前排队买米面的居民们的闲谈声……,有人说着等到国庆节会举行的国庆youxg的筹备,说的兴高采烈。
也有人念叨着马上要动身去乡下劳动的青年们的行期,语气里掺着惋惜与叮嘱,这些话听起来意味就复杂了许多。明明每个人都在刻意的躲闪,想要逃避,但是,偏偏话说出来,却又得表现的积极主动。
还有街角的供销社窗口,也已经陆陆续续开始摆着限量供应的糖果和小红旗,攥着零钱的孩子们排着队,眼里闪着期待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