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三节课的下课铃刚响，李致远就把最后一张教案塞进办公桌抽屉，动作利落得不像刚结束一堂课，反倒像在收拾多年未用的旧物。阳光透过办公室的百叶窗，在他办公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粉笔灰在光柱里轻轻浮动，落在堆积如山的作业本上，也落在他腕间那块磨得发亮的电子表上。
“李老师，你真要走？”赵荣宝的声音打破了办公室的寂静，他手里捏着一杯泡得发胀的菊花茶，快步走到李致远桌前，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作为高二（1）班的班主任，也是这所重点高中的教导主任，赵荣宝在学校里向来说一不二，唯独对李致远，总是多了几分无可奈何。
李致远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辞职的决绝，也没有对过往的留恋，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嗯，赵主任，辞职报告上周就交了，流程应该都走完了。”
“流程走完了也能撤回来！”赵荣宝把水杯往桌上一放，茶水溅出几滴，“你说说你，多大个人了，做事还这么冲动？学校待你不薄吧？高级职称去年就给你评了，课时费也是按最高标准算的，学生喜欢你，家长认可你，你还想怎么样？”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办公桌角落里那摞厚厚的荣誉证书：“你看看这些，市级优秀教师、教学能手、学科带头人哪一个不是实打实的成绩堆出来的？高三（2）班的平均分连续三年年级第一，去年还有两个学生拿了奥数金奖，你就这么把这些都扔了？”
李致远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那些证书，封面的烫金字已经有些褪色，就像他对教师这份职业的热情，在日复一日的备课、上课、批改作业中，慢慢消磨殆尽。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水，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赵主任，这些我都知道。但这份工作，我确实不想干了。”
“不想干？”赵荣宝气得吹胡子瞪眼，“我知道你觉得教书枯燥，觉得每天围着学生转没劲儿，可哪个工作不枯燥？哪个工作不需要熬？你以为外面的世界就那么好混？”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带着几分语重心长，“我知道你小子有才华，脑子活，可再厉害的人也得有个安稳的落脚点啊。你现在辞职，能干什么去？”
李致远笑了笑，没接话。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人一定要找一个“安稳的落脚点”，为什么不能在不想干的时候，就果断转身。他想起刚参加工作的时候，自己也是满腔热血，每天熬夜备课，想方设法让课堂变得生动有趣，看着学生们恍然大悟的表情，就觉得浑身是劲。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种热血慢慢冷却了，课堂变成了按部就班的流程，学生变成了需要完成的指标，就连那些曾经让他骄傲的成绩，也变得索然无味。
“我不是一时冲动，”李致远合上保温杯，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私人物品，只有一个简单的帆布包，装了几本常看的书和一个旧笔记本，“我想了快一年了，只是一直没下定决心。现在想通了，与其耗着自己，不如早点离开。”
赵荣宝看着他收拾东西的背影，心里又气又急。他一直觉得李致远这小子不上进，懒散，上班经常迟到，下课就不见人影，不像其他老师那样兢兢业业，把所有时间都扑在工作上。可偏偏，他的教学成绩就是好，学生就是喜欢他，每次家长座谈会，总有家长点名要让李致远当孩子的班主任。这样的人才，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走掉？
“李老师，你再考虑考虑？”赵荣宝放低了姿态，“学校可以给你放假，放一个月，两个月都行，你出去散散心，调整调整心态。等你想通了，随时回来，你的位置还在。
李致远回过头，冲他笑了笑，眼神里带着几分歉意，却异常坚定：“谢谢赵主任，不用了。我已经决定了。”
他拎起帆布包，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脚步，回头说了一句：“赵主任，这些年麻烦你多照顾了。”
赵荣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重重地叹了口气，端起桌上的菊花茶喝了一大口，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他知道，李致远这小子，一旦下定决心，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李致远走出办公楼的时候，放学铃正好响了。学生们像潮水一样从教学楼里涌出来，喧闹的声音瞬间填满了整个校园。阳光正好，操场上有学生在打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欢呼的声音、追逐打闹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青春的气息。
李致远站在路边，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有一丝淡淡的不舍。毕竟，他在这里待了五年，从一个青涩的新教师，变成了学生口中“最靠谱的李老师”。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无比熟悉，那些学生的笑脸，那些课堂上的趣事，也都是他生命里珍贵的回忆。
“李老师！”
“李老师，你要走了吗？”
几个学生看到他，纷纷围了上来，脸上带着不舍的神情。
“李老师，你为什么要辞职啊？”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红着眼睛问道，她是班里的数学课代表，平时最喜欢问李致远问题。
“是啊，李老师，你走了，我们的数学课怎么办啊？”
“李老师，你能不能不走啊？”
学生们七嘴八舌地问着，语气里满是挽留。李致远看着他们年轻的脸庞，心里暖暖的，又有些酸涩。他知道，这些学生是真心喜欢他，舍不得他。可他已经决定了，总不能因为别人的挽留，就强迫自己留下吧？强迫别人可以，强迫自己不行。
“谢谢你们，”李致远摸了摸那个戴眼镜女生的头，语气温柔，“老师只是想换个环境，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你们以后要好好听课，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
“李老师，我们会想你的！”
“李老师，你以后要常回来看我们啊！”
“李老师，你一定要幸福啊！”
学生们围着他，叽叽喳喳地说着，直到上课铃再次响起，才恋恋不舍地散开，一步三回头地往教学楼走去。
李致远看着他们的背影，笑了笑，转身往校门口走去。刚走到校门口，就看到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生靠在路灯旁，手里拿着一个冰淇淋，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是邓小琪。
“李老师，恭喜你啊，终于解放了！”邓小琪迎上来，把手里的冰淇淋递给他，“喏，庆祝你辞职成功。”
李致远接过冰淇淋，拆开包装纸，咬了一口，冰凉甜腻的味道在嘴里化开：“你倒是挺开心。”
“那当然，”邓小琪眨了眨眼睛，脸上带着一丝伤感，“不过，以后放学可就没车蹭了，想想还挺伤感的。”
李致远挑了挑眉：“就这？没别的想说的？”
“别的？”邓小琪歪了歪头，想了想，“哦，对了，李老师，你以后打算做什么啊？”
她的语气很随意，完全没有挽留的意思，就像在问一个普通朋友的去向。李致远看着她，忍不住笑了：“还没想好做什么。”
“没想好？”邓小琪瞪大了眼睛，“那你就辞职了？”
“嗯，”李致远点了点头，语气坦然，“虽然没想好要做什么，但我想好了不想做什么。”
邓小琪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老师，你可真任性。我妈总说我任性，现在看来，在你面前，我就是个乖学生。
“在我面前，你可不就是个学生嘛。”李致远说道。
“现在不是了，”邓小琪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说道，“你都辞职了，不再是我老师了。”
李致远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忍不住逗她：“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来，叫声爸爸听听。”
“噗——”邓小琪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她白了李致远一眼，笑着说道，“叫声爸爸也不是不行，不过，你得下去问问我亲爸的意见。”
李致远哈哈大笑起来：“算了算了，我可没兴趣给人当爸爸。”
邓小琪也跟着笑，笑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她看着李致远，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虽然她没说挽留的话，但其实心里还是挺舍不得李致远的。不仅是因为以后没车蹭了，更因为李致远是她在学校里最喜欢的老师。他不像别的老师那样严厉，总是笑眯眯的，讲课风趣幽默，不管问什么问题，他都会耐心解答，有时候还会跟他们一起开玩笑，就像一个大朋友一样。
不过，她现在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她现在住在李致远住的家里。当初妈妈之所以同意她搬出来住，一是因为离学校近，二是因为李致远是她的老师，风评不错，平时还能给她补补课。妈妈一直觉得男女同处一室不太好，也总有些不放心，要不是因为李致远的教师身份，她肯定不会同意的。
现在李致远辞职了，不再是老师了，妈妈会不会让她搬回去住啊？邓小琪一想到这里，心里就有些伤感。她挺喜欢现在的住处，安静舒适，最重要的是，自由。不用每天听妈妈唠叨，不用被妈妈管着几点睡觉、几点起床、不许玩手机、不许看电视。
“怎么了？突然不说话了？”李致远注意到她的情绪变化，问道。
“没什么，”邓小琪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就是突然想到，以后可能见不到你了，有点舍不得。”
李致远笑了笑：“想见面还不简单？随时给我打电话，或者直接去我家找我，我还能请你吃顿饭。”
“真的？”邓小琪眼睛一亮。
“当然，”李致远点了点头，“不过，我可能要搬家了，到时候告诉你新地址。”
“哦，好。”邓小琪点了点头，心里的伤感又多了几分。看来，她搬回去住的可能性更大了。
两人并肩走着，一路沉默。走到校门口的岔路口，邓小琪停下脚步：“李老师，我往这边走了。”
“嗯，路上小心。”李致远说道。
“你也是。”邓小琪挥了挥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李致远还站在原地，冲她挥了挥手。她心里一暖，加快脚步往前走，眼泪差点掉下来。
李致远看着邓小琪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才转身往自己的车走去。他的车是一辆老旧的大众，已经开了好几年，外观有些磨损，但性能还不错。他刚打开车门，手机就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喂？”
“请问是李致远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语气有些急促。
“我是，请问你是？”
“我是江天昊的爸爸，江国栋。”男人说道，“不知道你还记得我吗？上次家长会，我们见过面。”
李致远想了想，确实有这么个人。江天昊也是他班里的学生，一个典型的富二代，性格张扬，有点叛逆，但本质不坏。上次家长会，江国栋特意留下来跟他聊了聊江天昊的学习情况，还给了他一张名片。
“记得，江先生。”李致远说道，“请问你找我有事吗？”
“李老师，我知道你今天辞职了，本来不该这个时候打扰你，但是我实在没办法了。”江国栋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我们家出事了，江氏集团快不行了，现在有一群债主上门逼宫，非要我们出让公司，你能不能能不能来帮帮我们？”
李致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江国栋会突然给他打电话，更没想到江家会出这么大的事。他皱了皱眉：“江先生，我只是一个老师，我能帮你什么？”
“我知道你是老师，但是”江国栋顿了顿，语气有些犹豫，“我记得天昊说过，你经常去我们家的餐厅吃饭，把那里当食堂。你应该也挺喜欢我们家餐厅的吧？现在公司要是倒了，餐厅也保不住了。”
李致远挑了挑眉，他确实经常去江家的餐厅吃饭，那家餐厅的菜味道不错，价格也公道，最重要的是，离他住的地方近。他没想到，江家的公司竟然会落到这个地步。
“江先生，你具体想让我怎么做？”李致远问道。
“我听说你很有钱，只需要三千五，我就能度过这次危机。”江国栋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我只能想到你了。”
李致远沉默了片刻。他跟江国栋并不熟，跟江天昊也只是普通的师生关系。按理说，他没必要掺和这种商业上的事情。可他一想到江天昊那个张扬又带着点单纯的样子，一想到那家他经常去的餐厅，心里就有些不忍。
“地址发给我吧。”李致远说道。
“谢谢！谢谢你，李老师！”江国栋的声音瞬间充满了希望，“我马上发给你，你一定要来啊！”
挂了电话，李致远看着手机屏幕上弹出的地址，犹豫了一下，还是发动了汽车。他本来打算辞职后先回家睡一觉，然后好好规划一下未来的生活。可现在，计划显然要被打乱了。
江氏集团的总部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李致远赶到的时候，写字楼，应该就是江国栋说的债主。
李致远把车停在路边，拎着帆布包走了进去。前台小姐看到他，拦住了他：“先生，请问你找谁？有预约吗？”
“我找江国栋，江总。”李致远说道。
“请问你有预约吗？”前台小姐再次问道。
“没有，但他应该在等我。”李致远说道。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正是江国栋。他脸上布满了疲惫和焦虑，看到李致远，就像看到了救星一样，连忙走上前：“李老师，你可来了！快，跟我进去！”
他拉着李致远，快步走进电梯，直奔顶层的会议室。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嘈杂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大部分都是面色不善的中年男人，正围着一个年轻的男生指指点点，那个男生正是江天昊。
江天昊穿着一身休闲装，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一丝倔强和愤怒，双手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他看到江国栋带着一个人进来，抬头一看，愣住了：“李老师？你怎么来了？你不应该去忙着找新工作吗？”
李致远笑了笑，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对呀，我这不是来找工作了嘛。”
江天昊一脸无语：“李老师，别闹了！我们家都要破产了，哪还有功夫给你找工作？”
他现在满心都是愤怒和绝望。江氏集团是他爸爸一辈子的心血，现在却要被一群豺狼虎豹夺走。那些债主咄咄逼人的语气，那些幸灾乐祸的眼神，都让他无比气愤。可他知道，气愤现在毫无用处，只会成为别人的乐子。
“谁说要你给我找工作了？”李致远看着他，语气轻松，“我是来给你们家找活路的。”
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其他人，最后落在江国栋身上：“江先生，你们家缺多少钱？”
江国栋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李老师，你你什么意思？”
“我说，”李致远重复道，语气依旧平静，“你们家公司现在需要多少钱才能度过难关？我注资。”
“你注资？”江国栋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李老师，你你没开玩笑吧？不是说好，借钱吗？”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也都愣住了，纷纷看向李致远，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不屑。他们都知道江天昊的老师是个普通的中学教师，一个中学教师能有多少钱？还想注资拯救江氏集团？简直是痴人说梦。
“李老师，你别冲动啊！”江天昊也急了，“这不是小数目，我们家现在至少需要一个亿才能周转过来，你一个老师，哪来这么多钱？”
李致远没理会他们的质疑，只是看着江国栋：“到底缺多少？”
江国栋犹豫了一下，先前说三千万，因为听说李致远有好几套房，也有车，估算最多能借个三千万，现在看神态，应该不止，所以还是实话实说道：“至少至少一个亿。”
“一个亿啊，”李致远点了点头，从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登录了自己的网银账户，然后把屏幕转向江国栋，“够吗？”
江国栋低头一看，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瞳孔都放大了。屏幕上显示的余额是——300,000,000元。整整三个亿！
不仅是江国栋，江天昊和会议室里的其他人也都看到了屏幕上的数字，瞬间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李致远。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穿着休闲装、拎着帆布包的中学教师，竟然是个隐形富豪？
江天昊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一直以为李致远就是个普通的老师，平时懒散不上进，没想到，他竟然这么有钱！
李致远合上电脑，看着江国栋：“这些钱，应该够挽救江氏集团了吧？”
江国栋激动得浑身发抖，连连点头：“够了！够了！太够了！李老师，谢谢你！谢谢你！”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李致远会毫不犹豫地辞职了。一个拥有三个亿存款的人，根本不需要为了一份教师的工作而委屈自己。
李致远笑了笑，拍了拍江天昊的肩膀：“好了，现在可以让这些人离开了。”
江天昊这才反应过来，他挺直了腰板，脸上的愤怒和绝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自信和底气。他看向那些债主，语气冰冷而坚定：“诸位，不好意思，让你们失望了。江氏集团倒不了了，你们可以离开了。”
那些债主面面相觑，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没想到，江家竟然还有这样的后手，一个中学教师竟然有这么大的能量。他们知道，今天想让江国栋出让公司是不可能了，再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反而会得罪这位神秘的富豪教师。
“好，好，我们走！”领头的一个男人勉强笑了笑，站起身，带着其他人灰溜溜地离开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终于安静了下来。江国栋激动地握住李致远的手，声音哽咽：“李老师，大恩不言谢！以后你就是我们江家的恩人，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你尽管开口！”
江天昊也看着李致远，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和感激：“李老师，谢谢你！我以前真是太小看你了。”
李致远笑了笑，抽回手：“不用谢。我之所以帮你们，也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你自己？”江天昊愣住了。
“是啊，”李致远说道，“你们家的餐厅我挺喜欢的，经常去那里吃饭，都快把那里当食堂了。我可不能让我的食堂倒闭了。”
江国栋和江天昊相视一笑，心里都松了一口气。他们知道，李致远只是在开玩笑，他之所以愿意出手相助，肯定是因为江天昊是他的学生。他们哪里知道，李致远说的就是心里话。
“李老师，不管怎么说，谢谢你。”江国栋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