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辛主任指尖夹着一份文件,目光扫过在座的六个实习生,声音不高对着周律师说道,“可以发布考核任务了”。
随即周律师发布新的考核任务:案件涉及女明星萧女士肖像权纠纷。事件:整形医院未经许可,在广告海报中使用与萧女士形象相似的漫画,涉嫌误导公众。
会议室里霎时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萧晚是谁?顶流女星,三金影后,随便一条动态就能冲上热搜的存在。而这次的涉案方——“焕颜美肤中心”,竟胆大包天地在户外广告和线上推广里,用了一幅与萧晚容貌高度相似的漫画形象,配文“焕颜定制,给你明星同款惊艳”,明眼人都能看出其中的诱导意味。萧晚团队发现后找到君安代理。
“三天时间,拿出完整的取证方案和诉讼策略。”庄辛放下文件,视线在众人脸上逡巡,最后落在角落里的李致远身上,补充道,“本次考核,特批所有实习生全程参与。”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任家童推了推金边眼镜,嘴角噙着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江晨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格外清晰;郭小雨攥紧了衣角,心脏砰砰直跳——涉及到漫画,正是属于她的舒适区。
只有李致远,倚在椅背上,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笔,神色淡然。
没人知道,他是带着答案的。
李致远微微抬眼,看向坐在斜对面的郭小雨。这场肖像权案,本该是郭小雨的高光时刻。她凭着过人的细心和对图像设计的敏感度,扒出了漫画作者的社交账号,还找到了漫画设计的照片,一举拿下最佳方案。可这一世李致远收回目光,心里已有了盘算。
散会后,实习生们各自散开,一头扎进了资料堆里。郭小雨抱着厚厚的卷宗,躲进了茶水间旁边的小会议室。她把焕颜美肤中心的广告海报打印出来,又翻出萧晚近年来的活动照,一张张比对。漫画里的女子眉眼弯弯,梨涡浅陷,连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都和萧晚如出一辙。
“肯定是照着照片改的。”郭小雨咬着笔杆,笃定地自语。她的思路很清晰——找到漫画的原作者,拿到对方承认参考萧晚肖像的证据,这就是最直接的突破口。
说干就干,郭小雨打开电脑,从设计论坛到插画师平台,一个个账号翻找,对比画风。她眼睛盯着屏幕,酸涩得厉害,却舍不得眨一下。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律所里的人走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个加班的身影。
“别熬坏了眼睛。”
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郭小雨抬头,看见任家童端着一盘茶点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一杯热牛奶。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温润。
“谢谢家童童。”郭小雨接过茶点,鼻尖萦绕着奶香和点心的甜香,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还在找漫画作者?”任家童瞥了一眼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插画作品,“我也是这个思路,已经筛出了三个风格相似的作者,正准备联系平台要信息。”
郭小雨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原来,不止她想到了这一步。
她勉强笑了笑,低下头继续比对,指尖却有些发凉。而另一边,李致远的办公室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他根本没碰那些卷宗,而是打开了本地的一个人脉数据库,指尖飞快地敲击键盘。焕颜美肤中心的老板是个甩手掌柜,这种广告设计的小事,肯定是交给市场部的人去做,而市场部里,最容易突破的,就是那些底层员工,甚至是实习生——他们拿着微薄的薪水,干着最繁琐的活,对老板的忠诚度,几乎为零。
李致远很快找到了目标——一个叫林小晓的女孩,刚毕业没多久,在焕颜美肤中心的市场部实习,负责对接外包设计。他查到了对方的手机号,又顺藤摸瓜找到了她的求职信息——小姑娘正愁实习期结束留不下来,简历投了一大堆,却没什么回音。
电话拨过去的时候,林小晓正在加班,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
“林小姐是吗?我是君安律所的李致远,关于焕颜美肤中心的广告漫画,有些事想和你聊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慌乱的声音:“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别急着否认。”李致远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穿透力,“那幅漫画,是照着萧晚的照片改的吧?你手里应该有原照片和设计师的聊天记录,对不对?”
林小晓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带着哭腔:“你怎么知道这是公司的事,和我没关系”
“当然有关系。”李致远语气淡淡,“等官司打起来,焕颜的老板第一个推出来顶包的,就是你这个实习生。到时候,你不仅丢了工作,还可能背上连带责任。”
电话那头的啜泣声清晰可闻。
李致远话锋一转:“不过,我可以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把你手里的证据交出来,我保证你不会被牵连,而且,我这边有个朋友的公司,市场部缺个助理,薪资比你现在高百分之三十,五险一金齐全。第二,继续替你的老板扛着,等东窗事发,你自己掂量后果。”
林小晓犹豫了不到半分钟。
“我给你发证据聊天记录、原照片、设计师的联系方式,都在我电脑里”她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那个工作真的算数吗?”
“我从不食言。”李致远挂了电话,邮箱里很快收到了一封加密邮件。他点开附件,里面的聊天记录截图清清楚楚——设计师明确说“这张照片改漫画风险有点大”,而市场部的主管回复“老板说了,只要不像到一模一样就行,出了事有公司兜着”。
李致远把证据整理好,存进u盘,然后给朋友打了个电话:“给你找个靠谱的实习生,明天让她去面试。”
窗外的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李致远伸了个懒腰,瞥见隔壁小会议室的灯还亮着。郭小雨还在对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桌上的茶点动都没动。他没多想,转身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君安律所的会议室里,气氛紧张得像拉满的弓弦。庄辛主任坐在主位,旁边是白律师和宋律师,三个资深律师,目光锐利如鹰。
实习生们依次阐述方案。第一个发言的是任家童,他条理清晰地讲述了如何通过比对画风找到漫画作者,再通过平台施压获取合作协议,逻辑严密,无可挑剔。
“思路可行,但效率太低。”白律师点评道,“三天时间,未必能拿到作者的配合。”
任家童点点头,坐下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郭小雨。
郭小雨的脸色瞬间白了。任家童的发言,和她准备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她攥着发言稿的手指泛白,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轮到她发言时,她的声音都有些发颤,重复的内容,让三位律师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好了,下一个。”庄辛打断了她的话。
郭小雨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低着头坐下,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惋惜和同情。她知道,自己的高光时刻,彻底没了。
江晨的方案偏向诉讼策略,洋洋洒洒讲了二十分钟,却缺乏关键的取证环节。轮到李致远时,他站起身,没带任何发言稿,只把u盘递给了助理:“直接看证据吧。”
投影幕布上,聊天记录、原照片、设计师的证词,一一呈现。最后一张,是林小晓的证言笔录,清楚地写明了整个过程。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庄辛主任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白律师和宋律师更是相视一眼,满脸惊讶。
“李致远,”庄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这些证据,你是怎么拿到的?”
李致远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却字字珠玑:“很简单。一个公司的老板,不会亲自去对接漫画作者;管理层只会发号施令,不会干收集照片、传文件这种琐事。真正执行这些事的,都是底层员工,尤其是实习生。他们拿着最少的钱,担着最大的风险,策反他们的成本,比找设计师、查平台要低得多,也容易得多。”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给那个实习生找了份新工作。毕竟,这事捅出去,她在焕颜肯定待不下去了。”
白律师忍不住笑了:“你小子,倒是懂得釜底抽薪。”
宋律师点头称赞:“思路清奇,直击要害。这才是律师该有的敏锐——找到问题的关键人,比绕一百个圈子都有用。”
庄辛主任满意地笑了:“很好。本次考核,李致远的方案,最优。”
掌声响起时,郭小雨低着头,眼泪无声地掉落在手背上。她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要被淘汰了。
考核结束后,茶水间成了实习生们的避风港。郭小雨躲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杯冷掉的咖啡,眼圈红红的。李珂也坐在旁边,脸色憔悴,眼下的乌青重得吓人。
“我昨晚睁着眼睛到天亮。”李珂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我姐当年就是从君安出去的,她一直希望我能留下来。可现在江晨、任家童、李致远,他们都太强了。”
郭小雨吸了吸鼻子,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别太难过了。我打算再坚持一周,就主动退出。这样,至少你还能多留一轮。”
“留一轮又怎么样?”李珂苦笑,“最后还不是要被淘汰。我姐知道了,肯定会失望的。”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晃了进来。李致远端着一个印着“养生”字样的保温杯,慢悠悠地接了杯热水。他听见了两人的对话,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开口:“不是早就跟你们说过吗?就算被淘汰了,我也能帮你们安排工作。不过,你们得先想清楚——是不是真的那么想当律师?”
郭小雨抬起头,眼眶泛红:“我我不知道。”
她学法律,是因为父母觉得律师体面,可真正进了律所,才发现这行的压力,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熬夜加班是常态,取证维权要面对各种刁难,甚至还要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她喜欢法律的严谨,却又害怕这份职业的残酷。
李珂咬着唇,声音哽咽:“我不能让我姐失望。”
李致远呷了一口热水,放下保温杯:“李珂,你其实更适合考公。你的性格太稳,不适合律所这种尔虞我诈的地方。”
“考公?”李珂愣住了,随即摇了摇头,“那我现在退出,不就是落荒而逃吗?我姐肯定会觉得我没出息。”
“那就等被淘汰了再退出。”李致远淡淡道。
“被淘汰了,我姐就不失望了吗?”李珂反问,眼里满是迷茫。
李致远看着她,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这得问你姐,也得问你自己。到底是你觉得你姐会失望,还是你自己,对自己失望?”
一句话,让李珂瞬间沉默了。
茶水间里静了下来,只有饮水机咕嘟咕嘟的水声。郭小雨看着窗外,心里乱成一团麻。
晚上,律所的实习生宿舍里,郭小雨站在阳台上,给远在杭州的男朋友朱致胜打电话。晚风带着凉意,吹得她头发乱飞。
“猪宝,考核结果出来了”郭小雨的声音很低。
电话那头传来朱致胜不耐烦的声音:“是不是又没通过?我早就跟你说了,君安那种地方,不是我们这种普通人能待的。你在北京漂着,一个月工资还不够房租,图什么啊?”
“我只是想再坚持几天。”郭小雨的声音带着委屈,“万一万一还有机会呢?”
“机会?”朱致胜冷笑,“郭小雨,你醒醒吧。我都快三十了,该考虑未来了。我在杭州找了份不错的工作,你过来,我们一起攒钱买房,不好吗?非要在那个破律所耗着,有什么意义?”
“我不是耗着”
“你就是在敷衍我!”朱致胜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们异地这么久,你从来没想过为了我妥协。郭小雨,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你再这样下去,我们迟早要玩完!”
“朱致胜,你能不能别这么逼我?”郭小雨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也很矛盾,我也很痛苦啊!”
“矛盾有什么用?痛苦有什么用?”朱致胜的声音冷得像冰,“给你三天时间,要么来杭州,要么我们就分手吧。”
电话被猛地挂断,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郭小雨握着手机,蹲在阳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客厅里,传来游戏的音效。李致远坐在沙发上,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屏幕上的光影闪烁。他听见了阳台上的争吵,听见了女孩压抑的哭声,却没有起身。
有些路,终究要自己走。有些选择,也终究要自己做。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又看了一眼蜷缩在阳台角落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按下快捷键,游戏里的角色,一刀斩碎了对手的防御塔。
而阳台的风,还在继续吹着,带着这个城市特有的,既残酷又温柔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