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骏心中百感交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缓缓开口：“官家，还记得闻道书院吗？”
郭宗训眼睛一亮，脸上的严肃褪去几分，声音也带着几分兴奋：“怎么不记得！朕记得先生在那里给我教授学识，还让我以普通人的身份与大家同堂学习，一起背书、练字、论事。没有宫人伺候，没有大臣跪拜，那段时光，是朕最难以忘怀的！”
说起闻道书院的日子，他语气里满是怀念，那是他为数不多能卸下帝王身份，纯粹做个孩童的时光，是他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
“那官家还记得，我在书院里教你的最重要的知识吗？”
郭宗训歪着头，以为杨骏这是他考校他呢，脑海之中不由的思虑起来，而杨骏则是张口道：
“无论任何时候，都要保持一个清醒的头脑，要有独立思考的能力！我还说过，事缓则圆，人缓则安。面对任何问题，从来都无需急于回应，更不必被旁人的言语裹挟，否则便是与自己死磕，徒增内耗。纵观古今，多少急功近利之事，多少君臣相疑之祸，皆因一时冲动、偏听偏信而满盘皆输！”
郭宗训似懂非懂地皱起小眉头，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沉默片刻后，再次抬眼看向杨骏，带着一丝迟疑问道：“先生是在回答朕刚才的问话吗？”
杨骏点了点头：“官家想一想，这件事对官家而言，能得到什么？对范相而言，他们反对迁都，是为了什么？对我而言，我能得到什么？”
……
与此同时！
魏仁浦府邸的内室，门窗紧闭，范质与王溥深夜登门，神色凝重，刚落座，魏仁浦便率先开口：“二位，如今这局势，你们也看到了！杨骏身为武将，手握禁军大权，却硬要插手迁都这等国本大事，朝堂之上独断专行，连太后与官家都被他裹挟，这与当年的董卓何异？”
这话一出，内室的空气瞬间凝固。王溥端起茶杯，却没心思喝，目光看向范质，他知道范质与杨骏素有私交……
范质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等他开口，便抢先说道：“王宰臣不必看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虽与杨骏有私交，但朝堂之事，江山社稷为重，岂能因私废公？”
他放下茶杯，语气愈发坚定：“魏枢密所言虽显极端，但杨骏如今的所作所为，确实已越界。武将干政，乃乱世之兆，我等必须想办法制衡！”
王溥见范质态度明确，深吸一口气，抛出了酝酿已久的想法：“依我之见，如今之计，不若借着迁都筹备的由头，逐步瓦解杨骏手中的兵权！”
魏仁浦点了点头：“此事可行，迁都之事繁杂，粮草转运、宫室修缮、防务布防，皆是借口。我们可联名上书，以‘分权协作’为由，请求太后将禁军权力拆分，让杨骏只管西京防务，其余事务交由他人负责！”
范质却皱起眉头，带着一丝担忧道：“我担心的是，张永德镇守澶州之后，禁军将领除杨骏外，无人可但此大任！除他之外，朝中还有谁能统率禁军，稳住军心？当下最为要紧的是，不能出现乱子！”
范质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若是贸然将其扳倒，禁军群龙无首，反而可能引发更大的混乱。
内室再次陷入沉默，三人都在思索合适的人选。许久，王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缓缓吐出三个字：“赵匡胤！”
范质与魏仁浦同时抬头，眼中带着几分惊讶：“赵匡胤？”
王溥点了点头，语气愈发笃定：“不错！赵匡胤身为禁军副都点检，本就是先皇一手提拔的心腹，征南唐、御契丹时，军功赫赫，军中声望仅次于杨骏。其次，他多年来行事沉稳，从不张扬，既不结党营私，也不攀附权贵，在将士中口碑甚好。更重要的是，他与杨骏之间，颇有‘既生瑜何生亮’的意味，论资历、论军功、论威望，代替杨骏者，除他无谁！”
魏仁浦沉吟片刻，缓缓点头附和：“赵匡胤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他出身将门，却无一般武将的跋扈之气，待人谦和，且与我等文臣并无利益冲突，提拔他，既能制衡杨骏的权势，又能平衡朝中文武势力，一举两得。”
范质心中的顾虑仍未完全消散，眉头紧锁道：“可……据我所知，赵匡胤与杨骏曾同袍征战，私下关系匪浅，当年杨骏升任殿前司都点检，赵匡胤也并未有过半分不满，反而事事配合。这般贸然提拔他制衡杨骏，会不会引火烧身，反而让二人联手？”
王溥断然摇头道：“不会，范相有所不知，今日下朝后，赵匡胤的弟弟赵匡义，悄悄给我送来一句话。单单这一句话，就足以让今日朝堂上杨骏所有的努力化为泡影，也足以证明，赵匡胤与杨骏绝非一路人！”
这话一出，范质与魏仁浦的脸色瞬间变了，眼中满是好奇与急切：究竟是什么话，竟有如此分量？
王溥环视二人，缓缓开口，一字一顿道：“那句话便是——开封都城，在德不在险！”
“开封都城，在德不在险？”
范质与魏仁浦同时重复着这句话，眼中先是困惑，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狂喜。魏仁浦当即大笑：“好！好一个‘在德不在险’！杨骏今日在朝堂上，句句强调洛阳城防坚固、开封无险可守，以此力主迁都。可偏偏这句话，恰恰戳中了他的要害！圣人云：德为圣人，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这句话，真乃高见！”
范质闻言也不由的感慨赵匡义这句话的巧妙，他思虑下说道：：“原来如此！不过，当下情况，我觉得可以趁着迁都之机，除去杨骏手中的兵权，这样杨骏那里不会有太大的抵触，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王溥的老家本就是洛阳，论私，迁都对他并无半分利益损害，反倒能让祖籍之地重归帝都之列，于家族颜面亦是光彩；论公，他更忧心杨骏权势过盛，危及幼主与朝局平衡。
魏仁浦一心怕杨骏手中权势做大，在留在开封与除去杨骏间，他自是选择了后者！
王溥与魏仁浦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齐齐点头，异口同声道：“当该如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