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潮湿的寒气裹挟着霉味扑面而来。杨骏缓步走入，目光扫过监牢内简陋的草堆与墙角的蛛网，最终落在范质身上，缓缓叹了口气：“遥想当年，我们一同在先皇麾下共事，商议朝政，何等意气风发。如今却落得这般境地，实在令人唏嘘。”
范质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闻言冷笑一声，眼神中满是讥讽：“杨骏，你少在这里悲天悯人惺惺作态！我们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大周江山！你独断专行，手握禁军重兵，朝堂之上无人敢逆你的意，早已功高震主！若任由你这般发展下去，大周的江山，迟早会落入你杨家之手！只可惜，就差一步……”
“范相，如果我说，我从没有觊觎过皇权，从没有想过要篡夺大周江山，你们信吗？你们为什么就认定，我一定会走上那条路？”
范质仰头大笑，笑声中满是苍凉与不屑：“杨骏，你这话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真到了那一天，你手下的将士们黄袍加身，跪地请你登基，难道你真的能不动心？难道你能眼睁睁看着到手的江山飞走？这口舌之争，毫无意义。如今你胜了，自然是你说了算。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必再浪费唇舌！”
杨骏看着他顽固却又带着几分执拗的样子，心中了然：可惜，他们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来阻止……
“魏仁浦、王溥与你，皆是先皇倚重的托孤重臣，智谋才干，朝中无人能及。如今你们身陷囹圄，朝堂之上，人才凋零，不知道三位相公之后，何人可担当宰辅重任，辅佐官家稳定朝局？”
范质闻言，眼中的讥讽渐渐褪去，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缓缓吐出两个字：“李昉！”
杨骏点了点头，眼神复杂地看着蹲坐在草堆上的范质：“我听说，最开始，你只是一直主张削夺我的兵权，担心我功高震主，威胁皇权。而在丽景门设伏，要当场杀掉我，是王溥与魏仁浦临时起意，你起初并不同意，对吗？”
范质闻言，头也不抬，依旧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狠厉：“若早知今日之局，我当时就该力主杀你！”
杨骏脸上的复杂神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怅然。他苦笑一声：“范相，你……终究是看错我了！”
……
杨骏从丽景门狱的阴冷中走出，便径直返回宫中。他没有先去面见太后与官家，而是转身走向了关押赵匡胤的偏殿。
殿门被推开，赵匡胤正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壶未动的酒。他没有被上镣铐，身上依旧穿着家常的锦袍，只是没了往日的英气勃发，多了几分面对失败的从容与落寞。
看到杨骏进来，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怨毒，反而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缓缓道：“见过都点检大人。”
杨骏点了点头，走到他对面坐下，目光复杂地看着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赵匡胤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怀念：“当然记得。广货行买香皂，还有冯吉冯兄在呢！”
他顿了顿，语气中满是感慨：“可惜，时光难重现……”
“事到如今，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赵匡胤看着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败者为寇，胜者为王。多说无益。我只恳求你一件事——放过我弟弟赵匡义，还有我父亲。”
杨骏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他缓了缓，然后摇了摇头道：“你可知，你关押的时候，赵匡义与石守信带领兵马攻入皇宫，差点就酿成大祸！”
赵匡胤脸上的从容闪过一丝裂痕，他愣了愣，随即苦笑一声：“哎，我就知道他沉不住气。也罢，这辈子就长个教训吧！”
“你知道的，我自始至终一直在等你回头！”
赵匡胤听到这话，肩头微微一震，随即苦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愧疚，更有一丝身不由己的无奈。
他看着杨骏，语气带着几分释然，也带着几分决绝：“杨兄弟，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人活一世，路是自己选的，既然选了，就该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他这一生，从投身行伍到执掌禁军，从追随先皇到与王溥密谋，每一步都走得坚定，却也步步惊心。
他曾羡慕杨骏的兵权在握，也曾嫉妒他的深得信任，最终被野心裹挟。如今兵败被俘，他虽有不甘，却也认了这个结局。
杨骏看着他脸上的从容，心中五味杂陈。眼前的赵匡胤，不再是那个野心勃勃的叛乱者，而是那个曾与他在战场上背靠背厮杀、在军帐中饮酒畅谈的兄弟。
他缓缓点了点头，语气中满是怅然：“只是可惜了。”
赵匡胤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一丝洒脱：“没什么可惜的。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自古以来皆是如此。我赵匡胤能死在你手中，而非那些阴险小人的算计之下，也算死得其所。”
他顿了顿，再次看向杨骏，眼中带着一丝恳求：“我父亲的事，就拜托你了。”
“我会的。”
赵匡胤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最后的担忧也烟消云散。他再次拿起桌面上的酒壶，给自己满斟一杯，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让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畅快。
一杯接一杯，他喝得酣畅淋漓，仿佛要将这些年的野心、挣扎、遗憾，尽数融入酒中。
过了片刻，赵匡胤放下酒壶，抬手抹了抹嘴角的酒渍，却忽然皱起眉头，疑惑地看向杨骏：“怎么……毒药还没有发作？”
他以为，这壶酒中早已被下了剧毒，是杨骏给他留的最后体面。
杨骏看着他眼中的疑惑，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缓缓摇了摇头：“这酒里，没有毒药。”
赵匡胤一愣，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与不解：“没有毒药？你……你什么意思？你不杀我？”
“谁说我要杀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