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有人觉得嘶吼过于无力，不知从哪里点燃了鞭炮花火，炸开的红纸屑在探照灯的光柱中纷飞如蝶。那劈里啪啦的声音就这样漫山遍野地回荡着，回荡着，超过了寒风的呼啸声，超过了龙渊烈火燃烧的劈啪声。一时间，寒山的那一边热闹非凡，仿佛过年一般。
寒风吹来。
晚照只觉得寒冷。
风雪中，回忆如刀割。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寒山过年，师兄弟欺负他眼盲，在饺子里给他包了石头，让他咬崩了一颗牙。是苍雪和大师兄帮他拔出断齿，是他们为他出头，是苍雪重新为他煮了一碗饺子，用筷子破开了给他吃，告诉他以后有他们给他撑腰，什么都不要怕。
言犹在耳，物是人非。晚照跪在雪冢前，指尖深深陷入积雪。
自从他们回到寒山之后，他们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永夜如同无法驱散的墨汁，不断加深着它的浓度。
生存资源的日益枯竭，如同缓慢收紧的绞索，让曾经携手共渡难关的地表人与地下人，渐渐从合作的盟友，走向猜忌、对立，直至兵戎相见，血流成河。
可是，救援飞船到底还是来了。
若没有地下人的血和肉，龙渊大火根本支持不到今天。
若不是婚礼上天璇挡了李沐光一掌，恐怕如今躺在雪冢里的是苍雪。
晚照跪在雪地里，手掌中握紧了雪，冰凉刺骨。过了好一阵子，他才渐渐松开拳头。他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孤独和疲惫。
若一艘船在风浪中必须要扔下九成的人，换来剩下一成的人不到一成的生存机会，你会怎么做？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这个问题的含义。可他，依然不知道问题的答案。
晚照喃喃自语：“大师兄，救援到了你看到了吗？”
天璇闭着双目，神色安宁，再也无法回答。
晚照缓缓俯下身，用冻得发僵的手，捧起一捧洁净却冰冷的雪，轻轻复盖在那张熟悉的的面容上。
一捧两捧三捧
洁白冰冷的雪屑纷纷落下，一点点重新掩盖了天璇的眉宇、鼻梁、嘴唇直至他最后的神情彻底消失在那座寂静的雪冢之下。
忽然，天空中的那一艘飞船仿佛听到了寒山的呼救一般，从天空中陡然加速降落。那速度非常快，让人猝不及防，只听轰然一声沉闷的响声，那飞船沉入远处的山谷中，大地都跟着震动了一下。
天空传来裂帛般的巨响。
那艘巨舰竟笔直下坠，舱体与大气摩擦出炽烈火光。飞船在触地前瞬间反向推进，幽蓝的离子流将方圆百丈的积雪瞬间汽化。
寒山上的呼喊声戛然而止。
姜怒惊讶地合不拢嘴：“这是降落了，还是坠毁了？”
“不知道，要不要先去瞧瞧？万一是降落了，能不能让里面的人帮我们找找院长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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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
晚照一袭黑衣站立在一艘救援飞船的中央。他的黑衣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唯有手中那个褪色的药囊还带着些许温度。全息投影在他周围流转，那些陌生的符号像星河般闪铄，却照不亮他空洞的双眸。
这一艘飞船很大，比“天欲雪”还要宽大数倍。和“天欲雪”一样，里面分为好几层，又有许多舱门、控制室和机械臂。
和“天欲雪”不一样的是，里面没有人。
也没有任何生命。
整个飞船各处一直在发出滴滴答答的指示音，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动的：驾驶舱是虚拟的，机械臂是自动控制的，不同的显示屏上跳动着不同的符号，这些符号和寒星上使用的语言完全不一样，无论是地表人还是地下人，没有人能读懂。
这里没有想象中那样会有外星人从飞船里走下来，当然也没有人类走下来。更没有所谓的生活在不同行星上的人类相认，最后一起抱头痛哭。
什么都没有。
飞行器着陆之后，各个舱门全部都自动打开了，飞船里所有的灯光陡然全部照亮，将里面各处都照得通明。
这里空洞冰冷，等有人将信将疑地走进飞船里的时候，里面的大屏幕陡然亮起。
没有语言，只有一副热感应的画面不停地循环播放着一个人应当进入一个舱门，拉开控制阀，睡进去，接着，每天会有不同的机械臂为沉睡的人注射各种药剂维持生命。
之后，飞船将会带着所有人去向另一个不知名的星球。
不知道要飞行多久。也不知道那是哪里，是否又会是另一个寒星？
没有人回答。
有些人选择在永夜中留下来，有些人选择离开。
这些飞船设计得很精妙，一艘飞船满载离开之后，另一艘徘徊在寒星上空的飞船才会落地。
晚照终于明白当初十三的疑惑：为什么外太空的信号能一边查找寒星一边靠近寒星，这样持续了几百年。
如果飞船中是人类，决计做不到这样持续的巡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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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飞船里根本就没有人。
晚照站在这艘飞船的中心哑然失笑。看来他希望飞船里的人能帮他查找苍雪的心愿也落空了。
此时地表人和地下部落各分成两列，源源不断地登上飞船。
苍雪的夙愿已经完成，而此时他的身边空无一人。
晚照站在飞船的中心，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登船的人。
他甚至想过，也许她在远处也知道救援飞船降落了，也正往这边赶来。他吩咐所有人留意，却一直也没有任何人再见过苍雪。
“滴滴——“
舱内响起机械的提示音，又一艘休眠舱完成了填充。
晚照下意识转头，仿佛下一秒就能在人群中找到那抹熟悉的身影。但他的身后只有冰冷的金属信道，和排队进入休眠舱的陌生面孔。
忽然耳边信号音再次重复，那是这一艘飞船休眠舱即将满载的提示。
晚照将苍雪送他的药囊攥在手心，又收回怀中。
“大王。”浅浅一身白衣，不知何时站在晚照身后。
“浅浅。”晚照顿了一下，“阿灯安置好了？”
“安置好了。”浅浅轻轻地说，“他睡进了一个休眠舱。机械臂给他注射过药，他睡着了。”
晚照弯了弯嘴角，轻声道：“那真正好。”
“大王”浅浅上前一步，欲言又止。
晚照也不说话了。这些日子里，恍惚间他总是能听到大婚那日，红盖头下压抑的咳嗽声。袖子里苍雪的冰冷的双手在不住地颤斗。
两个人之间一阵沉默。
浅浅对着他瘦削而挺直的身影，那句“大王，跟我走吧”在舌尖翻滚了无数次，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她知道，他不会。他所有的爱恨与牵挂，早已深埋在这片冰雪之下，与那个人生死相系。
最后，晚照还是开口：“浅浅我要去找苍雪了。”他顿了顿，继续道，象是在交代最后的遗言，“地表人我已经交给诗魄大人，地下族人以后就交给你了。过去的事情，你们不要再追究了。”
浅浅早已有了预感，此刻听他亲口说出，心还是像被狠狠剜了一下。
她极力想挤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唇角却不受控制地颤斗着，最终只形成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去吧。这里有我，你说的，我都知道。大王多谢你救了我们”
谢谢你带领族人走出地底，谢谢你带我们登上飞船也谢谢你，曾在我漫长的生命中，留下过无法磨灭的痕迹。
她的爱和不舍，全部都化作两个字：“去吧。”
浅浅笑着，忽然落下泪来。
晚照点点头，他面对着舱门外面，那片雪原里埋葬着天璇，也埋葬了苍雪最后的踪迹。
“大王”浅浅唤他的名字，“雪林那一带都是已经不毛之地”
“她其实最怕冷。“晚照突然说，“她身子不好却被冻了这么久。她中毒那么久，那么痛苦，我却毫不知情，我不是一个好夫君。“
“大王”
晚照笑了笑：“她独自在雪林里，应该很寂寞吧？我要去陪着她。”
控制台的蓝光映在晚照脸上，照出眼角未干的泪痕。浅浅突然明白，眼前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灵魂早已随苍雪留在那片雪林。
浅浅的泪水滚落在衣襟上。她知道，这一别就是永诀。
晚照的身影融入茫茫雪色。寒风吹起他的衣袍，象一只折翼的黑鹤，孤独地飞向雪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