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城,郡守府衙前,暖阳将街面照得一片惨白。一队甲胄鲜明的禁军骑兵肃立无声,如同冰冷的雕塑,簇拥着中央的宣旨官员。
为首者面白无须,眼神阴鸷,正是钦差正使赵全。
其人身侧,一名身着青色官服的青年文官格外惹眼——他面容刻薄,嘴角挂着一丝压不住的得意。
此人便是副使、刑部员外郎董谦。
这个昔日与秦猛结下死仇的董家余孽,此番主动请缨混入钦差队伍,所为无他,正是要公报私仇,誓将林家置于死地。
契机源于林安国最大的靠山韩燕秋于两月前病逝。
林郡守为官清廉,性格刚直,因去年曾上奏弹劾州官与鞑虏苟且之事,如今恰被秋后算账。
赵全慢条斯理地展开黄绢,那又尖又细的嗓音在寂静中刻意拖长,格外刺耳:
“诏曰:查,青阳郡守林安国,辜负圣恩,莅任以来,边防弛废,士卒怨嗟,更暗结边将,蓄养爪牙,交通外藩,其心叵测!
着即革去本兼各职,锁拿进京,交三司会勘!其女林氏,一并收押,查问同谋之情!钦此!”
“冤枉!”
林安国须发皆张,跨前一步,怒视二人,浑身都因愤怒而微微发抖:“本官镇守北疆,夙夜匪懈,何来此等大逆之罪?
韩帅新丧,边事正急,此必是朝中奸佞,勾结地方宵小,构陷忠良!”
他目光如电,直射董谦:“董谦!可是你这小人挟私报复,颠倒黑白?”
董谦被那目光一刺,脖子一缩,下意识退了半步,随即恼羞成怒,尖声叫道:“林安国!你死到临头,还敢污蔑钦差?
证据确凿,铁案如山!
韩帅?哼,若非他识人不明,纵容边将坐大,岂有今日之祸?
你父女勾结秦猛那莽夫,图谋不轨,朝廷早已洞察!
赵侍郎,还不速速拿下此獠,更待何时?”
“构陷忠良?”赵全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阴阳怪气道:“崔御史、李侍郎联名弹劾,桩桩件件,岂能有假?
林大人,有话,到刑部大堂,自去分辩吧!来人,拿下!”
左右禁军闻令,如狼似虎扑上。不由分说,便粗暴地扒去林安国的官服官帽。
精铁镣铐“咔嚓”作响,牢牢锁住其手腕脚踝——竟是以对待重犯之姿,行当街羞辱之实。
“爹——!”
闻讯冲出的林婉儿见此情景,魂飞魄散,扑上前欲阻拦,却被人死死扭住双臂,任她如何挣扎,亦是徒劳。
“婉儿!”林安国目眦欲裂,奋力挣扎,镣铐哗啦乱响。他猛地看向赵全,声音悲愤:“祸不及妻女!小女深居简出,何辜至此?尔等如此作为,就不怕寒了边关将士的心吗?”
赵全眼皮微耷,仿若未闻。
董谦却阴恻恻地接口,语气中满是报复的快意:“是否无辜,审过便知。林小姐与那秦猛往来密切,谁知是否暗中传递消息?
一并带走,严加看管,交由刑部发落!”
混乱中,跟在林婉儿身后的小丫鬟小蛮,早已吓得躲在了门廊石柱后,手中菜篮跌落在地。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哭声溢出,眼泪却如断线珠子般滚落。
看着平日宽厚仁和的林大人如囚徒般被推搡,看着待她亲如姊妹的小姐被粗鲁塞进囚车,恐惧与愤怒在她心中疯狂交织。
待囚车轧轧启动,在禁军押送下离去,她才猛地一抹眼泪,像只受惊的小鹿,拼命朝城西巡检司驻地跑去。
然而,当她气喘吁吁、满怀最后希望跑到巡检司衙门口时,一颗心瞬间凉透。
——司衙同样被另一队禁军围得水泄不通,刀枪出鞘,气氛肃杀。
一位她认得的都头正与禁军头目对峙,脸色铁青,可对方亮出一纸文书后,他最终只能咬牙退开,眼睁睁看着衙门被接管。
小蛮缩在远处墙角,浑身发冷。
但下一刻,林安国平日公正廉明的形象,小姐待她的温情,还有秦将军离去前那句沉甸甸的嘱托——“照顾好小姐”——在她脑中轰然回响。
一股孤勇,猛地冲上心头。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观察四周。
随即,她猫下身子,凭借对街巷的熟悉,像一尾游鱼,专挑最僻静的小路,朝着城东驿馆摸去。
——那里,有铁血寨常驻的信使,有那唯一的希望:鸽笼!
她机警地躲过几队明显增加了巡逻密度的兵丁,七拐八绕,终于溜进驿馆后院,找到了相熟的信使老吴。
“吴、吴伯!出大事了!老爷和小姐被、被钦差抓走了!”
她语无伦次,脸上泪痕未干,却竭力把话讲清楚。
老吴听罢,脸色瞬间惨白,不敢有丝毫耽搁:“姑娘莫慌,我即刻传信!”
他立刻找来纸笔,用暗语写下最紧急的讯息,塞入细小竹管,绑在了一只最健硕的信鸽腿上。
“小蛮姑娘放心,将军一定会知道的!”
老吴低声安慰,双手却微微颤抖。他走到院中,猛地上扬手臂——
扑棱棱!
那只灰鸽叫了两声,振翅而起,如一道灰色闪电刺入高空,向着北方,向铁血军寨方向疾飞而去。
小蛮仰着头,直到那黑点彻底融入天际。
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快些。
再飞快些。
寨前军营,中军大帐。
“诸位,”秦猛环视帐中所有将领,声音沉肃而充满力量,“此战关乎铁血军寨存亡,更关乎北疆无数百姓安危。
萧铁鹰势大,然我军有必守之土,有必战之心,更有连日胜仗积累的锐气与谋划!望诸位同心戮力,各司其职,让契丹人明白,这界河绝非好渡,南岸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誓死追随将军!杀敌报国!”
帐中诸将热血沸腾,齐声怒,人人充满凛然的战意。
军事会议结束,诸将匆匆离去,各自部署。
秦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正准备再仔细推敲一下细节,忽然——
“报——!”一名亲卫几乎是踉跄着冲进大帐,脸色惨白,手中高举着一支染着红色的细小竹管,“将军!青阳郡城,六百里加急,信鸽传书!”
秦猛心头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劈手夺过竹管,拧开,抽出里面卷得紧紧的字条。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潦草,却如惊雷炸响在他脑海:
“林公被诬下狱,婉儿小姐同陷,钦差赵全、副使董谦构陷,已上镣押解!小蛮冒死来报,万急!”
“董谦?”秦猛眼中寒光爆射,这个名字他记得,不仅是幽州崔家的走狗,更是当初勾结狼戎的董家余孽!
如今竟混在钦差队伍里,成了陷害林安国的急先锋!
“咯啦”一声轻响,那竹管在他掌心被捏得粉碎。一股混杂着狂怒、寒意与暴戾的火焰,自他心底轰然腾起,瞬间烧尽了连日征战的疲惫。
帐中空气仿佛冻结。刚刚燃起的同仇敌忾、谋划御敌的氛围,被这来自后方、冰冷恶毒的背刺彻底击碎。
秦猛缓缓抬头,望向南方,那双昨夜还布满了血丝却依旧冷静筹划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近乎实质的杀意。
他声音不高,却让帐中亲卫感到刺骨的寒冷:
“好…,真是好得很。前有草原豺狼,后有贪奸恶犬。这大周,果然是从里到外烂透了。”
他猛地转身,声如铁石交击,不容置疑:
“传林怒,点齐亲卫营!传令常勇,抽调三百最精锐骑兵,即刻待命!通知庞巡检,入驻郡城”
“我,要亲自去‘接’林大人和婉儿回来。有些龌龊烂账,也该和董家、崔家,清一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