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临,笼罩着松下家族的地盘。
正堂的和室里,彭军胜正坐在矮桌前,他面前是一碗热气腾腾的乌冬面。
面汤很烫,但他顾不上这些,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着。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到热食是什么时候了。
十天前?
还是更久?
坐在他对面的另外四个利刃队员状态也好不到哪儿去。
其中最年轻的“猴子”孙小兵一边吃一边抹眼泪。
不是哭,是辣的,碗里加了太多芥末。
他们身上都简单包扎过了。
受伤最严重的彭军胜的左臂被打上了夹板,用绷带固定在胸前。
这条骼膊,以后可能会留下后遗症,不过总算保下来了。
其他人也多多少少挂了彩,但都还活着。
活着,就够了。
“慢点吃,还有。”
陈野盘腿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五个狼吞虎咽的汉子,心里松了口气。
人救出来了,虽然只剩五个,但总比一个都没有强。
——
彭军胜终于把一碗面吃完,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他一手端着空碗,抬起那双布满血的眼睛,看向陈野。
直到此刻,他依然感觉象是在做梦一样。
几个小时前,他们五个人还窝在那个潮湿的山洞里,缺水断粮,身上带伤,外面是密密麻麻的自卫队包围圈。
可以说,他们每个人都做好了最后一搏的准备!
在突然听到陈野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时。
彭军胜当时第一反应是:圈套。
绝对是圈套。
岛国人想引他们出去。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如果是圈套,没必要搞这么大阵仗。
抱着横竖都是死心态,最终还是决定出去看看!
于是他们五个拖着残躯,互相搀扶着走出山洞。
然后他就看到了这辈子最魔幻的一幕。
几百号穿着黑色作战服的人正在和自卫队交火。
一个穿着深灰色和服的年轻人站在战场中央,手里拿着扩音喇叭,正朝山谷深处张望。
那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身材挺拔,面容清秀,但眼神冷得象冰。
彭军胜第一眼就觉得眼熟。
太眼熟了。
父亲给他的那张照片,妹妹徐凤娇和妹夫陈野的合影。
照片上的陈野就是这么个样子,只是比眼前这个人看起来更温和些,眼神没那么冷。
“陈野?”
彭军胜不可置信的高喊。
那年轻人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彭军胜?”
“是我。”
“还能走吗?”
“能。”
“好。”
两人的对话简单得象是菜市场问价。
然后陈野一挥手,几个黑衣人冲过来,不由分说就把他们背了起来。
彭军胜还想挣扎,但失血过多加之体力透支,根本使不上劲。
“别动,节省体力。”
陈野说,“我带你们冲出去!”
接下来的事情就象一场梦。
几百号人调转枪口,硬是在自卫队的包围圈里杀出一条血路。
一路冲杀,上车,疾驰,最后来到了这片日式宅院。
“陈野”
彭军胜放下碗,用袖子抹了把嘴,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们”
他又指了指门外。
“这些小日子,又为什么会听你的?”
这个问题他已经憋了一路。
陈野放下茶杯,脸上没什么表情。
“别问。”
他说得很干脆,“问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彭军胜皱了皱眉。
陈野继续说:“你们就当”
“这群小日子认识到了几十年前在我们国家犯下的罪恶,现在做的这些是为了赎罪就好了。”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想笑。
但除此之外,他还能怎么解释?
难道说“我有个邪门技能,能控制别人的意识”?
“山猫”听到这话,差点被嘴里的面呛到。
他抬起头,脸上表情古怪:“陈陈野兄弟,这话你自己信吗?”
陈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眼神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山猫缩了缩脖子,低头继续吃面。
——
陈野重新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突然说道。
“吃完饭,你们可以休息几个小时,今晚我们可能就要走。”
“走?去哪?”彭军胜问。
“离开岛国,带你们回家!”陈野说。
彭军胜立刻坐直身子:“我们不需要休息,现在就可以走!”
他虽然不知道陈野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控制这些岛国人。
但今天闹出这么大动静,岛国官方用不了多久就会查到这里。
即便这里的人完全听命于陈野。
但靠着几百人硬刚岛国官方?
纯属开玩笑。
陈野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现在是晚上八点十七,你们还可以休息几个小时,不出意外的话,过了凌晨,我们就会出发。”
“休息的时间太长了,”
彭军胜摇头,“这里不安全。”
“我知道不安全,”
陈野说,“但你们现在的状态,能走多远?”
他指了指彭军胜吊着的骼膊,又指了指其他四人。
“就你们现在这状态,自己还能走几步路?”
彭军胜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没有反驳的底气。
他们现在的状态,确实太差了。
十几天没好好吃饭睡觉,个个带伤,能撑到现在已经算是奇迹。
“可是”他还是不放心。
“没有可是,”
陈野打断他,“岛国官方要查到松下家族头上,再派人来,都需要时间。”
“现在,你们要做的事情就是:吃饱、睡觉。”
“其他的,交给我。”
这话说得不容置疑。
彭军胜看着陈野,突然笑了。
笑得很疲惫,但很真切。
“行,”
他说,“听你的。”
陈野点点头,看向美智子:“给他们安排房间休息。”
“是,主人。”
美智子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拉门。
门外站着几个松下家族的人,都是年轻力壮的男子。
“扶几位客人去客房。”
美智子用岛国语吩咐。
那几个人躬敬地应了声“嗨”,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想扶起彭军胜几人。
彭军胜没让人扶。
他用还能动的右手撑地,自己站了起来。
虽然动作有些跟跄,但站得很稳。
“我能自己走。”他说。
陈野看了他一眼,没勉强。
“带路。”
美智子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走在前面。
彭军胜五人跟了上去。
走出和室前,彭军胜回头看了陈野一眼。
陈野还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象一杆枪。
“谢了。”彭军胜说。
陈野摆摆手:“一家人,不说这些。”
彭军胜点点头,转身走了。
和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野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墙上的挂钟。
秒针一格一格地跳着,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苦的。
——
客房在宅院的西侧,比较僻静。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
榻榻米上铺着崭新的被褥,枕头蓬松柔软。
彭军胜五人被分别安排在两间相邻的房间里。
彭军胜和山猫一间,其他三人一间。
“各位请好好休息,”
美智子站在门外,躬敬地说,“有任何需要,随时叫我。”
说完,她拉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彭军胜和山猫两人。
山猫在榻榻米上坐下,长长地舒了口气。
“队长,”
他压低声音,“这事太邪门了。”
彭军胜没说话。
他在山猫对面坐下,用右手揉了揉太阳穴。
“是邪门,”
半晌,他才开口,“但有人来救我们,这是好事。”
“可那些岛国人”
山猫看向门口,眼神警剔,“他们凭什么听陈野的?还叫他‘主人’?”
彭军胜摇摇头:“我也想不明白。”
他顿了顿,又说:“但陈野既然不说,肯定有他的理由。”
“你就这么信他?”山猫问。
“信。”
彭军胜回答得很干脆,“他是我妹夫他救了我们。”
“而且,我爷爷见过他!”
这话说得很简单,但山猫听懂了。
信任有时候不需要理由。
尤其是在生死关头,有人冒着天大的风险来救你,这就够了。
“行了,别想那么多了,”
彭军胜躺下,闭上眼睛。
“抓紧时间睡觉,睡醒了,没准还有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