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方天地,当兽类开智,便成妖怪。从此学人行、学人穿着打扮、学人腔调说话。
但不管学得多少惟妙惟肖,身上妖气都难以掩藏得住。
所谓“妖气”,便是一股本体气息,浑浊驳杂,或腥臭、或狐臭、或恶臭————
诸如此类,无法消除。哪怕敷上香粉,披上画皮,都遮盖不住,从而被人轻易嗅闻出来。
除非能学得正宗的道统功法,炼气入门,这时候,就能把妖气给炼化,化作灵性法力。
当初在飞来峰上,陈少游开坛讲法,所传的《拜月食气诀》便属于一门堂堂正正的基础法诀。虽然算不得高深,但对于低阶妖邪而言,最为适合不过。
那时候,陈少游只是讲过一遍,讲完便走。
至于听进去多少,能够领悟多少,就看各自的造化。
但显而易见,妖邪们的天资有限,不可能听一遍就会。其中天赋最好的袁十二,也是一路追随,反复请教、释疑、指点,时至今日,才终于突破玄关,正式晋升为炼气一层。
对于修家而言,修为境界至关重要,而象袁十二这般天赋异禀的,一旦跨过门坎,对于整体的实力,会有一个质的跃升。
因此它感到很高兴。
陈少游同样觉得高兴,伸手去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头,一如当初,口中道:
你刚破开玄关,当沉心静气,切莫自满。”
“是。”
袁十二乖乖应道,随即想起一事:“公子,我所用的那根铁棒嫌小了,可否给我铸造一把新的?”
陈少游一怔,倒忘了这一茬。
他本身就会铸器,手艺挺好,关键要找到合适的工坊,还有材料,以及重要的炉火等。
在修行范畴中,这些要素都属于资源类。
没有相关资源,就不可能凭空变出一根大铁棒来。
以前的陈少游因为灵根真种的问题,要再多的修行资源都无济于事,可今时不同往日。
好比将死之人,家财万贯都失去了意义;一旦返老还童,要用钱的地方就多了。
猿妖天生神力,给它量身定制武器亦非易事。
转念一想,所需材料那些可以找许清远问问。
以许家的家底,应该不难。即使缺货,也有相关的渠道去获取。
这可比陈少游一个人到处打听,到处查找强多了。
口中便问:“那你要什么样的棍棒?”
袁十二挠耳抓腮地想了一阵,也不知该如何形容,就道:“反正比旧的更大更粗更长便好。”
陈少游:“————我知道了,会尽快给你打一把。”
“多谢公子。”
袁十二又回到老桃子树下打坐,入定,以稳固修为境界。
陈少游便出门,开始在城中走动,这看看,那看看,恍若走马观花。
他所去的地方并非什么关隘要处,倒不会引人注意。
看过一遍后,兜转回来,便发现小院门外站立着四名身穿蓝袍的年轻剑客,一个个长相英武。
看得出来,那位慕容城主收徒时,不止要挑选根骨资质,还要过容貌这一关。
这倒没什么,每个人都会有个性和嗜好,尤其是久居上位者,基本都会比较讲究排场。
但现在,恐怕讲错地方了。
这四名云中城弟子发现回来的陈少游,纷纷投以打量的目光,似乎惊诧于他的年轻和俊秀。
其中一个应该是领头的,踏步上前,双手抱拳:“阁下可是陈先生?我家城主有请。”
陈少游瞥他一眼,淡然道:“如果慕容城主想见我,那么他就应该自己来。”
这名弟子一愣神,没想到陈少游会这么不客气,便解释道:“我家城主负伤,身体欠安。”
“他可以坐车来,也可以坐轿子来,而或坐担架来。”
陈少游说着,径直入门,不再理会。
这云中城弟子白淅的脸皮不禁涨红起来,仿佛受到了奇耻大辱,一只右手已经按上腰间剑柄。
但他谨记师父的嘱咐,终是忍住了,没有发作,转身带着其他人匆匆离去。
此刻院子里,除了袁十二外,还有个许毅。
这少年自是听过慕容云鹏的名头,简直如雷贯耳,颇为向往。
他还真曾萌生过要去浮山云中城拜师学艺的念头,无奈这些年间时局动荡,形势不安,故而不得成行。
一度深以为憾。
昨晚许毅与猿妖比拼耐性,却是错过了,没有上城门楼去参与迎接。
到了今天,听闻出事了,慕容云鹏遭受偷袭,差点没命进城。
打听过详细过程后,许毅忽然就觉得这位慕容城主好大喜功,名不副实,心中的景仰直接打了对折。
再到现在,云中城弟子登门来请先生,人请不到,只能灰溜溜离去。
少年甚至不嫌事大地想,如果刚才那厮胆敢拔剑,会是个什么下场?
先生会如何施以惩罚?
不,根本都不用亲自出手的,袁十二早已目露凶光,随时抡起铁棒————
时间很快流逝,到了傍晚时分。
许毅正准备结束今天的功课,回家吃饭。
马蹄声响,一大队蓝袍弟子护送着一辆宽大的马车前来,停靠在门外。
许毅一愣神,暗想道:难不成那位慕容城主真得亲自来拜见先生了?
这着实有点匪夷所思。
在整个鉴国,拢共就三位先天宗师,每一位,端是叱咤风云,笑傲江湖,是权贵争先拉拢讨好的对象。
好比豫王得了“老祖宗”南公公的辅助,立刻稳占上风,最终登基称帝。
而太子赵启这边则获得了两位先天宗师的支持,起码在声势上不落下风。
若是让慕容云鹏造势成功,大张旗鼓地进城来,整个局势就不会崩坏得那么快。
只可惜没有如果,突然杀出的神秘魔修破坏了一切。
外界传闻,说那魔修正是升仙教的教主。
也有说法称,那就是南公公亲身而至————
传闻真假,已然不再重要,很快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而少年心性,天生乐观,并没有想得那么多。当下许毅只知道慕容云鹏拖着病躯下了马车,并不许弟子搀扶,一步步地走过来,很客气地问:“请问你家先生何在?慕容云鹏求见。”
这是把许毅认作此间童子了。
在这一刻,少年不由挺直腰杆子,学着老气横秋的口吻说了三个字:“你等等。”
然后进去通报,得到首肯后,这才让慕容云鹏进去。
这是慕容云鹏第一次见到陈少游,感觉颇有些奇怪。
其自问阅人无数,却仿佛不曾见过这般人,难怪打探到的情报信息上说:
这是从外面来的人。
慕容云鹏又想起昨夜生死关头时,那升仙教教主在自己耳边的娇笑低语,说他“运气好,有高人在,救了一命”。
他不清楚当时高人是如何出手的;也不能确定高人就是陈少游。
但慕容云鹏很清醒地认识到,如果自己的身体不能尽快地恢复如初,那他肯定会死在乱军之中。
整个云中城,也将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所以在这关头,什么身份地位、什么脸皮颜面、什么盘算心机,都是无用功o
既然陈少游开口让他来见,他来便是。
现在,陈少游坐在那儿,目光淡漠,并不显得锐利,只扫了眼,说了句:“我可以治好你的伤。”
听到这话,慕容云鹏就知道自己来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