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镇中心的广场,与其说是个广场,不如说是一片被踩实了的黄土地。
这片平日里只有几只瘦骨鳞的野狗在上面打滚的空地,今天却罕见地挤满了人。
镇上所有还喘着气,能走得动道的人,几乎都聚集在了这里。
他们围着广场中央那个用潮湿木柴和干草胡乱堆砌起来的高台,象一群被无形之手驱赶到此的羊群。
一张张被生活与贫困磨得失去棱角的脸上,看不到太多激昂的愤怒,也看不到多少嗜血的狂热。
有的,只是一种近乎麻木的、被动的旁观,
他们看着那高高的火刑架,看着上面被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破布,浑身是伤的提夫林少年凯尔,眼神复杂。
有同情,有虔诚,有对“魔鬼”之子的厌恶,但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
“时间到!”
他高举起手中的火把,那双如同鹰集般的眼睛扫过下方麻木的人群,声音洪亮如钟。
“我,以钢铁之神古拉姆的名义,在此宣告“等等!”
一声带着几分不合时宜从容的呼喊,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圣武士那即将出口的审判。
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道路,夏林、塞拉、希尔以及跟在他们身后,低着头的鲁斯,缓步走到了火刑架前。
“又是你们?”伦,那位年轻的男爵之子,看到他们,脸上立刻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与不耐烦,“我以为昨天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冒险者。而且我已经不打算追究你们放走那孽种父母的事情了,赶紧离开我的镇子!”
“哦?是吗?”夏林不紧不慢回答,“你的镇子?可我怎么记得,怎么昨天全程都是那位圣武士在发号施令呢?”
“我!我那是—”杜克脸色一沉,明显是说到了痛处。
“净化必须执行!”圣武士赛轮赶紧打断了男爵之子的反驳,他手中的火把向前一指,火焰几乎要燎到夏林的眉毛,“这个魔鬼的孽种,用他那航脏的血脉与恶毒的诅咒,谋害了尊敬的瓦伦男爵!现在,我就要用我主古拉姆赐予的圣焰,将这污秽彻底净化!”
“是吗?”夏林反而向前逼近一步,目光直视着赛轮那双燃烧着狂热火焰的眼睛,“可如果我告诉你,这一切,跟凯尔无关,而是另一场更航脏、更卑劣的骗局呢?圣武士大人,您这顶“诅咒”的帽子,是不是扣得太快了点?”
他从怀里,将那张从林中找到的,烧掉了大半的魔鬼契约残片,当着所有人的面,猛地展开。
“这是我们在镇外的林地里找到的。”夏林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镇民,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一份与魔鬼签订的契约!契约的内容,正是‘治疔疾病”!但这份契约并没有完成,也就是说,它根本没有被完全触发!你们现在烧死凯尔,除了能满足某些人那点可怜的、
嗜血的欲望之外,对瓦伦男爵的病情,不会有任何帮助!”
杜克看着那张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羊皮纸,又看了看夏林那笃定的眼神,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动摇的神色。
他肩膀上那只毛茸茸的大尾巴松鼠,不知何时又回到了那里,正用一双黑豆般的小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那张契约残片。
“一派胡言!”圣武士不为所动,他厉声喝道,“魔鬼的契约?这恰恰证明了这些孽种与下层位面的东西有染!至于契约完没完成,谁知道是不是你们为了脱罪而编造的谎言!今天,这个孽种,必须死!”
“死?”夏林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充满了嘲讽,“圣武士大人,您还真是急啊。我很好奇,您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净化”一个无辜的少年,到底是为了维护古拉姆的‘荣耀”,还是为了掩盖某些目的?”
他不再理会那气得脸色铁青的圣武土,而是转向周围那些窃窃私语的镇民,声音猛地提高了几分。
“各位落叶镇的乡亲们!你们真的以为,烧死一个孩子,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吗?!”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
“你们看清楚了!这位赛轮大人,他信奉的可不是什么慈悲为怀的良善神!他信奉的是战斗之神古拉姆!一个以杀戮为乐,视弱者为草芥的暴虐神明!我听说啊,在某些地方,古拉姆的信徒,甚至会用活人来祭祀他们的神!他们所到之处,只会带来无休止的战争与毁灭!”
夏林刻意夸大了传闻,他看到不少镇民的脸上,已经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今天,他能以“净化”的名义,在这里烧死一个提夫林。那么明天呢?他是不是就能以‘维护神明荣耀”的名义,征收你们的粮食?霸占你们的土地?甚至,将你们这些在他眼中‘不够强壮”的“弱者”,也一并送上火刑架?”
“你们落叶镇,虽然偏僻,但好列也是瓦伦男爵的领地!你们的税,是交给公爵大人的!可现在,一个外来的、信奉着残暴神只的所谓‘圣武士”,就能在这里越过你们的领主,随意宣判一个人的生死!你们想过没有,这以后,这落叶镇,到底是谁说了算?是你们的瓦伦男爵,还是这位满嘴‘力量’与‘荣耀’的铁拳大人?!”
夏林的话,如同一颗烧红的铁珠,扔进了一锅冰水里。
“他他说得有道理啊“是啊,凭什么一个外人,能在咱们镇上指手画脚的”
“男爵大人还病着呢,这要是让他当家做主了,咱们以后还有好日子过吗?”
杜克的脸色则更加阴沉,显然夏林是说到点子上了。
这些天对他潜移默化的传教,他也并不是没有在意。
舆论的风向,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倒戈。
“你—你这巧舌如簧的恶棍!竟敢煽动愚民,亵读我主古拉姆的威严!”拳气得浑身发抖,他终于撕下了所有伪装,脸上露出狞的杀意,“既然你们都执迷不悟,那就别怪我,用我主的铁拳,来亲自执行“净化”了!”
他怒吼一声,手中的火把狠狠掷向地上的干柴,同时那柄巨大的双手剑也已出鞘,带着呼啸的风声,径直朝着火刑架上被捆住的凯尔劈去!
竟是想直接动手,将凯尔斩杀当场!
“休想!”
游荡者希尔出手了,他没有选择近身格挡,而是将那柄从夏林那里“暂借”来的,剑鞘华丽的细剑,如同投掷标枪般,精准无比地掷向赛轮的手腕。
“滚开!”赛轮怒吼,巨剑的轨迹微微一偏,用剑脊狠狠磕飞了那柄飞来的细剑。
“眶当!”细剑坠落在地,剑鞘也随之脱落。
“那——那是—”伦的目光落在地上的剑鞘上,他看清了上面那个用秘银丝线精心绣制的、代表着艾伦戴尔家族的徽记。
无论这把细剑他们是怎么得来的,都至少证明这些人可能跟公爵大人有关系。
就算是偷来的,这也是一个台阶,他确实对这个圣武士越过自己发号施令很不满。
“住手!赛轮!快住手!”年轻的贵族子弟第一次对自己请来的这位“强大助力”,发出了喝止的命令。
但已经杀红了眼的赛轮,根本不理会他的叫喊。
巨剑的锋刃已经近在尺。
然而,另一道比他更快的影子,已经后发先至。
游荡者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火刑架旁,他手中的短剑在赛轮的巨剑落下前,便已干净利落地割断了捆绑着凯尔的绳索,随即一把抓住那几乎吓傻了的提夫林少年,向后急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击!
这一下,所有人都看清了。
那个圣武士,是真的想当着所有人的面,无需审判,无需裁决,只是想杀死一个手无寸铁的少年。
没有人再站在圣武士这边了。
但他依旧不想放弃,他狞笑着,巨剑指向被希尔护在身后的凯尔:“好!很好!我倒要看看,
你们不净化他,要怎么救那个躺在床上等死的瓦伦男爵!”
一直沉默地站在人群边缘,仿佛整件事都与她无关的塞拉,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的视线,径直越过人群,穿透了所有的喧嚣与混乱,精准地落在了杜克·瓦伦肩膀上,那只正用一双黑豆般的小眼晴,好奇地打量着这一切的,毛茸茸的大尾巴松鼠身上。
“别再看戏了,魔鬼。”
塞拉的声音不大,却瞬间让整个广场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她一字一句,清淅地说道:
“或者说,我应该叫你‘小坚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