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是雷斯托夫被繁华遗忘的角落。
这里的建筑挤挤挨挨,如同被无形之手捏在一起的烂泥块,狭窄的巷道终日不见阳光,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子劣质麦酒、廉价香水与挥之不去的人类体味混合的复杂气息。
而甜梦水烟馆,就坐落在这片混乱局域的最深处。
最讽刺的是,这座水烟馆可以说城西最豪华的建筑物了,就象吸收人养料的肿瘤。
三人换上了一身从旧货市场淘来毫不起眼的粗布衣服,将各自的武器和那枚白瓷级冒险者徽章都巧妙地隐藏了起来,伪装成第一次进城,对一切都感到新奇又带点怯懦的乡下人,推开了水烟馆那扇挂着厚重紫色天鹅绒门帘的大门。
一股浓郁的、带着奇异甜香的烟雾扑面而来,那味道象是将一整座果园的水果都榨成汁,再混上点燃的蜜糖和某种让人头脑发昏的香料,带着一种黏腻的、几乎要将人的灵魂都拖入其中溺毙的魔力。
馆内光线昏暗,只有一些悬挂在角落用彩色琉璃罩着的魔法灯,散发着迷离而暖味的光晕。
空气中,浓厚的白色烟雾缭绕不绝,如同置身于某个神只的梦境,让人的视线都变得模糊起来。
柔软的地毯,华丽的挂毯,以及散落在各处的、堆满了天鹅绒软垫的矮榻,共同构成了这片虚假的极乐园。
所有的客人都或坐或卧地瘫软在软垫之上,他们手中提着黄铜或琉璃制成的水烟壶,深深地吸上一口,然后满足地吐出大团的烟雾,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痴呆的、虚假的欢愉。
他们的眼神空洞而涣散,仿佛灵魂早已脱离了这具沉重的肉体,在烟雾缭绕的幻境中自由飞翔。
“以伊奥梅黛的荣光起誓”凯德的声音,如同在平静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冰水,带着压抑不住的厌恶与愤怒,“这这里简直就是个用虚假欢愉来贩卖绝望的坟墓!他们用药物麻痹自己的灵魂,用短暂的幻觉来逃避现实的痛苦,这与自甘堕落的行户走肉有何区别?!”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圣武土。”塞拉那冰冷而平淡的意念,在两人脑海中响起,“对某些人来说,清醒的痛苦,远比麻木的欢愉要可怕得多。你凭什么用你的正义,去审判他们的选择?”
“这不是选择!这是沉沦!”凯德的意念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真正的勇气,是直面痛苦,
而非逃避!他们放弃的,不仅仅是清醒的意志,更是作为智慧生命的尊严!”
“又开始了—”夏林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赶紧出声打断了这场即将爆发的“神学辩论会”:“好了好了,两位,咱们是来找人的,不是来讨论人生哲学的。都省点力气,正事要紧。”
他一边说着,一边装作好奇地打量着旁边桌上一个客人遗落的水烟壶,趁着没人注意,对着那烟壶里剩下的烟草,发动了【物品鉴定】。
【甜梦烟草】
【效果:吸食后可产生轻微的致幻与感官放大效果,并带来精神上的愉悦感。】
【评价:由多种致幻草药混合而成,并在生长过程中,运用了某种魔法强化。】
魔法强化?这烟草果然不简单。
三人找了个不那么显眼的角落坐下。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脸上带着几分稚气与不安的年轻侍者,端着水烟单走了过来。
就在那侍者即将开口的前一刹那。
塞拉那双隐藏在面纱后的眼眸,暗红色的光芒一闪而逝,她对着夏林,无声地屈指一弹。
凯德也同时垂下眼脸,嘴唇微动,似乎在进行无声的祈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光晕,悄然落在了夏林身上。
【指导术】与【神导术】。
两道源自不同力量体系,却同样能“启迪”他人思维的祝福,瞬间加持在了夏林身上。
夏林只觉得自己的头脑瞬间变得异常清淅,思路也如同被梳理过的乱麻般,变得条理分明。
“三位客人,想来点什么?”年轻侍者怯生生地问道。
夏林没有看那张写满了各种诱人名字的烟单,而是从空间袋里,不经意地摸出一枚金币,在指尖抛了抛,又稳稳接住。
那金灿灿的光芒,在昏暗的灯光下,如同黑夜中的灯塔,瞬间吸引了侍者全部的注意力。
“我们是第一次来雷斯托夫,”夏林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豪爽,“听闻‘甜梦”水烟馆是全城最顶级的销金窟,特来见识见识。小兄弟,给我们推荐几款你们这儿最带劲儿的货色?价钱不是问题,只要能让哥几个玩得开心。”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那枚金币“不小心”地掉在了地上,又弯腰捡起,顺势塞进了那年轻侍者因为紧张而有些潮湿的手心里。
“对了,”他象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我那不成器的表弟,前阵子也说要来你们这儿见识见识,结果一去不回,家里人都快急疯了。他那人,就喜欢跟漂亮的半精灵姑娘厮混。我听说,你们这儿,好象就有个叫赞恩的半精灵姑娘,长得那叫一个水灵。不知道小兄弟你,最近有没有见过她?”
夏林将自己真正想问的问题,混杂在一大堆关于“尝鲜”、“找乐子”的无关信息之中,如同在香浓的肉汤里,藏了一根致命的毒针。
那年轻侍者被他这一连串的组合拳打得有些晕头转向,先是被那金币晃花了眼,又被夏林身上那两道神不知鬼不觉的“祝福”影响了心智,再加之夏林那套天花乱坠的说辞。
他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便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哎哟,这位老板,您可真是问对人了!赞恩姐她——她确实是在我们这儿干活。不过——”他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几分神秘与恐惧,“最近这几天,都没见着她人影了。不光是她,还有好几个咱们迷雾之手的兄弟,也都跟着一起不见了。听说是去执行什么秘密任务了。是机密,我们这些底下人,
谁也不敢多问一句”
他说到这里,才猛地意识到自己似乎说漏了嘴,吓得脸色瞬间煞白,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得到了想要的情报,夏林也没再为难他,随意点了三壶最便宜的水果味水烟,便将那侍者打发走了。
“看来,事情比我们想的还要麻烦。”夏林将那三壶散发着甜腻香气的水烟推到一旁,脸色凝重,“一批成员集体失踪?这可不象是普通的任务。”
“而且,这个消息还是机密。”凯德补充道,“说明迷雾之手的高层,要么是在刻意隐瞒什么,要么,就是连他们自己,也对这次的失踪事件一头雾水。”
“不管怎么样,”夏林当机立断,“想从这种地方,靠着打听消息把人找出来,那是不可能了。我们必须得换个思路。”
“那你想怎么做?”塞拉问道。“想让狼王从洞里出来,最好的办法,就是去踢它的屁股,让它觉得自己的地盘受到了挑畔。”夏林脸上露出了一个大胆而又疯狂的笑容。想个办法,
主动引起迷雾之手的注意。只有这样,我们才有机会,跟他们的高层,真正地对上话。”
“怎么引起注意?”凯德皱起了眉头。
夏林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早已被他揉得皱巴巴的,印着牛头角斗士的传单。
“就从这里开始。”
“看来,我们还是得去找那位大师。”离开水烟馆后,夏林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想在人家的地盘上闹事,还想全身而退,就凭我现在这实力,恐怕不行。如果那位赛思提大师,真的想找到那个叫赞恩的女孩,那他,就必须得帮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