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返乡(6000字求订阅)
刚刚清晨。
交易大棚下,老王、孙胖子等几十位摊主早已按局域排开,三轮车、板车有序停靠。
周小海穿梭其间,声音沉稳洪亮,指挥着西岙村的后生们快速点数、搬运那些印着光明标识的深蓝工装与帆布工具包,动作麻利准确,俨然一副得力干将的模样。
不远处的仓储区,张卫东戴着崭新的仓储组长袖标,正一丝不苟地对着出货单指挥装卸。
二楼简易的办公室里,陈光明站在窗前,身后木桌旁围坐着他的内核班底。
耗子的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拨得飞快,清脆的声响如同急雨。
林晓拿着摊主分区图,正低声与陈明勇确认着新到一批五金件的仓储位置。
大姨父端着一缸热茶,脸上是长期操劳后特有的满足红晕。
“好了。”陈光明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转过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瞬间让办公室安静下来,所有的视线都聚焦在他身上。
“省城这盘棋,第一步,咱们算是落稳了子。”
他走到桌边,手指点向耗子面前摊开的帐本,“耗子,流水报个数。”
耗子立刻挺直腰板,镜片后的眼睛闪着精光,“头三天,光明牌现货工装、
工具包出货七成半,回款扎扎实实,省建李科长那追加的两千套工装、一千个工具包的大单,预付定金三成昨天下午就到帐了,加之各摊位的押金和零星批发————帐上能动用的活钱。”
他顿了顿,报出一个让林晓都下意识吸了口气的数字,“稳稳超过十万块了”
o
十万。
这个数字象一块沉甸甸的金砖,砸在每个人心上。
大姨父端着茶缸的手抖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也浑然不觉。
林晓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仿佛已经看到更多摊位的扩张。
陈明勇重重拍了下耗子的肩膀,咧嘴无声地大笑。
陈光明脸上却无太大波澜,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微微颔首:“好,这钱,是大家的汗珠子摔八瓣挣来的,更是咱们打开省城局面、让光明这块招牌立起来的根基,怎么用?得用在刀刃上。”
他的目光转向林晓:“晓子,招商势头不能减,交易大棚里那些空档,用这十万块当底气,继续砸,把咱们前三月全免、光明牌批发价再低半成的喇叭给我吹得更响,把省城周边但凡能跑单帮、有路子的小商贩,全给我吸过来。”
“地方不够?跟明勇商量,看能不能把东边挨着的那小片废弃地坪也平整出来,先搭个简易棚顶住,我要让这总站,成为整个小商品流转绕不开的码头。”
林晓用力点头,眼中战意熊熊:“明白,放心,姓钱的那点小动作,翻不起浪了,我下午就带水生再去几个码头扫一遍!”
“明勇。”陈光明想了想道:“省建的单子是命根子,质量、交货期,半点差错都不能有,农资公司那五千套帆布工装的原料入库,你亲自盯死。”
“车队调配要更顺畅,耗子那边挤点钱出来,看看能不能再盘下两台半旧的解放卡车,咱们自己的轮子多了,腰杆才硬,张卫东这小子,”
他朝窗外仓储区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管得不错,但毕竟嫩点,你多带带他。”
陈明勇沉声道:“放心,料我看着,车我找,卫东那儿,我当半个徒弟带。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耗子身上,带着深意:“耗子,帐目是根弦,你得时刻给我绷紧了,每一分钱的进出,都要有据可查,经得起任何人的翻检,另外给我盯紧仓库,特别是省建那些专用料和紧俏货,防火、防盗、防有人眼红下黑手,规矩立起来,手不干净的,有一个清一个,绝不讲情面,总站要长久,根子就得正,就得硬!”
耗子点点头,“规矩就是铁律,帐本干净,库房安全。”
陈光明环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喧嚣而充满力量的土地上,声音沉稳有力:“省城这杆旗,暂时就交给你们了,照这个势头稳扎稳打地干。”
“我回三家村一趟,一是看看根子上的厂子,二是————”他眼中掠过一丝计算,“把柳市、温市那边新的分销路子再捋一捋,一路也可以铺过来了。”
省城的根基已牢,但滋养这棵大树的深根,还扎在百里之外、瓯江奔流的三家村,是时候回去看看了。
钱塘江宽阔的江面在晨雾中铺展开来,满载的货船犁开略显浑浊的江水,沉稳地逆流而上。
船头破开的水浪声,岸边纤夫若有若无的号子声,远处码头装卸的金属撞击声,交织在一起。
陈光明站在岸边。
“哥,省城这下算是真正立住了!”耗子走到他身边,手里还捏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个热乎乎的葱油烧饼,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张卫东那小子,真能顶上来了?我看他昨天点货,那架势,有模有样。”耗子咬了一大口烧饼,含糊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张广发旧日不加掩饰的认可。
陈光明接过耗子递来的烧饼,入手温热。
他咬了一口,麦香混合着葱油的咸鲜在口中弥漫,踏实又熨帖。
“卫东是块好料子,心思细,肯钻,明勇带着,错不了。”他咽下烧饼,目光投向两岸。
江边不再是记忆中的荒凉,几处新的工地正热火朝天,脚手架林立,红砖堆砌,巨大的吊臂在雾气中缓缓转动,运送着沉重的建材。
“省城变化真快。”他感叹道,随即话锋一转,带着商人的敏锐,“你看那些工地,都是人,都是要穿工装、要用工具包的主顾,咱们的光明牌,得想法子扎进去。”
耗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连连点头:“对,对,回头就让林晓去跑这些工地后勤科咱们有省建的合作样板,这就是敲门砖!”
他掏出随身的、被磨得边角发毛的小本子和半截铅笔头,垫在油纸包上,刷刷地记下几笔。
记完,他抬头,“三家村那边,这次回去,制衣厂扩产是头等大事吧?省建的单子像雪片,总站那边尼龙布、帆布工具包又卖疯了,那边怕是机器都要踩得冒烟了。”
陈光明望着江心一艘吃水很深的驳船缓缓驶过。
他微微皱眉:“产能是瓶颈这次回去,首要就是解决这个,设备要加,人手更要加,三家村和周边几个村子,手脚麻利的后生、姑娘,能招多少招多少,几个点的分销款必须尽快收齐,那是买新缝纴机的本钱。”
他顿了顿,指着远处江岸一处突兀的、冒着灰黄色浓烟的工厂,“你看那烟囱,味道都飘到江心来了。这种厂子,以后怕是麻烦。”
耗子也皱起鼻子嗅了嗅,嫌弃地挥挥手:“一股子怪味儿,你是担心————”
“未雨绸缪。”陈光明收回目光,眼神恢复清明,“咱们的根子在村里,土地、水、人,一样都不能出岔子,这次回去,也得留心这些。”
将一切又交代了一遍,陈光明上了返程的船。
船行半日,两岸的景色渐渐由开阔的平原变为起伏的丘陵,熟悉的乡音也隐约可闻。
又是一番折腾,总算回到了镇上。
远处,三家村那熟悉的轮廓在暮春的薄雾里渐渐清淅,新起的红砖厂房戳在天井垟的田野间,像几块巨大的方印,旁边老宅作坊的青瓦屋顶反倒显得低矮了。
车轮刚碾过村口那棵老樟树的影子,晒谷场边闲聊的几个老汉就直起了腰。
“光明,是光明回来啦!”陈老栓眯起眼,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嗓门洪亮。
“哎哟,可算回来了!”旁边王会计的老伴李婶拍了下大腿,转身就朝村里跑,声音一路传开,“光明回来喽——”
拖拉机刚在自家院子外熄火,院门吱呀一声就被拉开。
林雨溪系着围裙站在门框里,手里还沾着面粉,眼睛亮得象落了星子。
她身后,小团团怯生生地抱着妈妈的腿,大眼睛好奇地瞅着风尘仆仆的父亲。
“路上还顺当?”林雨溪高兴道。
“顺当。”陈光明跳落车,弯腰一把捞起儿子,用胡子茬蹭他的小脸,惹得小娃娃咯咯笑着往后躲,“就是这路,颠得人骨头缝都松了。”
他望向自家媳妇,目光在她略显清减的脸上停留片刻,“厂里都还好?”
“好,都好。”林雨溪接过他脱下的外衣,“机器转着呢,就是新招的那批后生姑娘,手脚还不够利索,返工的多些。”
她边说边朝制衣厂方向努努嘴,那边隐约传来缝纴机密集的哒哒声,比年前更显气势。
陈光明点点头,抱着儿子往院里走。
陈母正从灶间端出一盆热气腾腾的汤面,见了儿子,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快,先垫垫肚子,这一路开的,饿坏了吧?”
面条是手擀的,浇头是自家腌的雪菜肉丝,热汤下肚,一路的疲惫似乎都熨帖了。
陈光明刚扒拉几口,院外就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陈村长打头,后面跟着王会计、周老木匠,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的作坊小组长,把不大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光明啊,可把你盼回来了!”陈村长一屁股坐在陈光明对面的竹椅上,“省城那摊子扎稳了?好家伙,省建那么大的单子都拿下了,报纸上都登了,咱三家村这回可是露了大脸了!”
他搓着手,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王会计推了推老花镜,接口道:“就是,信用社的刘主任上午还来问,说那笔贷款用得咋样,听说是省建的合同,态度好得不得了。”
陈光明咽下嘴里的面,放下碗,神色认真起来:“省城算是开了个头,根基还不算十分牢靠,这次回来,头一件就是看看厂子,新机器都转起来了?工人上手怎么样?”
他看向负责生产的周大山。
周大山是制衣厂的老班底了,现在管着裁剪车间,晒得黝黑的脸上满是实诚:“机器是好机器,友谊牌的,比咱老家伙事快多了,就是娇气,动不动卡线新招的人手脚是笨点,可肯学,就是机器和熟练工还是不够,订单堆着呢,省农资那五千套工装加工具包,下月十五就要交第一批,光靠现在这些人,三班倒都够呛。”
他指了指隔壁塑编社方向,“那边也是,刘三泉师傅带着人没日没夜调试那几台新圆织机,刚把产量提上来点,胡班长又带人琢磨皮鞋厂的新楦头去了,人手掰不开。”
陈光明眉头微蹙。
产能,果然还是卡脖子的瓶颈。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敲了敲。
“继续招人吧,到其他镇上招,再想办法收购几个制衣作坊,或者找代工,其他地方也要把分厂建起来了,手脚麻利的后生、姑娘,能招多少招多少,雨溪,你跟周大娘、李婶子她们合计下,定个章程,识字、手脚快、肯吃苦的优先,工钱按老规矩,计件加保底,不比县里国营厂差。”他转向林雨溪。
林雨溪立刻应下:“晓得,明儿一早就贴招工启事,让各小组长也回自己村吆喝去。”
她管着帐目和人事,心里早有预案。
“第二件。”陈光明声音沉了些,带着一股锐气,“那些分销款必须尽快收齐。”他看向徐平,“明天一早就去柳市,盯着刘大头,告诉他,那批工装和工具包的款子,月底前必须到位,一个子儿都不能少,那是买新缝纴机的本钱,他要是再推三阻四,台市那条新路子,我就找别人搭伙。”
徐平闻言立刻挺直腰板:“光哥放心,我晓得分寸,刘大头敢耍滑头,我让他下回连货尾都摸不着!”
提到温市新路子,众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这可是陈光明在省城时就琢磨的大事。
陈村长忍不住问:“光明,那边————真有戏?”
陈光明眼中掠过一丝精光:“有戏,省城那单子就是敲门砖,让省农资的李科长认了咱光明牌的货。
台市那边水路发达,码头多,劳保须求也大,我这次在省城搭上了一个航运公司一个管后勤的线,姓赵,人还算实在。
徐平从柳市过去,立刻转道过去一趟,摸摸赵科长的底,把咱们的样品带过去。
记住,价格可以比省城略低一点,但质量一点不能含糊。
台市这条线要是打通了,就是咱们新的活水源头,可以一直慢慢向着省城延伸过去,是编制省城内供销网络非常重要的一环。
他回村的首要任务之一,就是理顺这条分销渠道。
院子里一时静下来,只有远处厂房隐约的机器声和灶间柴火的啪响。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和凝重。
摊子越铺越大,机会背后是沉甸甸的压力。
“还有个事。”王会计翻开随身带的小本子,“修路的钱,乡里拨了一部分,村里集体账户也出了一笔,可缺口还有小两千,曹主任昨天还打电话来问进度,说县里催着要报典型呢。”
连接乡里和县道的这条泥巴路,是制约三家村发展的命脉,原料运进、成品运出,都卡在这条破路上。
陈光明沉吟片刻,手指在桌面一划拉:“钱的事我出,先把路基夯结实了,碎石料我让运输队从平阳那边拉,便宜,砂子就地取,劳力村里出义务工,记工分,年底集体分红里折算,跟乡亲们说清楚,这路修好了,运货快,损耗少,大家分的钱更多,这是给自己修财路!”
他深知要调动村民的积极性,必须把利益讲透。
“好,光明这话在理!”陈村长第一个拍大腿,“财路,对,就是财路,我这就去敲钟,开大会,让老少爷们都明白!”他雷厉风行,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带风。
“徐平,你跟我来,把柳市、台市的细节再对一对。”陈光明招呼一声,抬步就往堂屋走去,那里临时布置成了他的书房兼办公室。
徐平赶紧跟上。
林雨溪看着丈夫挺拔却难掩疲惫的背影消失在堂屋门内,轻轻叹了口气。
她弯腰抱起一直扒着爸爸裤腿,此刻有些茫然的团团,柔声哄着:“团团乖,爸爸忙正事呢,咱们去帮奶奶做饭好不好?给爸爸蒸你最爱吃的梅干菜肉饼。”
团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脑袋靠上妈妈温软的肩头。
堂屋里,一张老旧的八仙桌上堆满了帐册、出货单和摊开的地图。
陈光明站在桌边,手指在柳市和台市的位置重重划过,声音压得低而有力:“刘大头贪小便宜,但胆子不大,你这次去,帐目要清,气势要足,让他知道,省建的单子咱们吃得下,台市的线咱们铺得起,他这点尾款拖下去,损失的可不是仨瓜俩枣。”
“至于赵科长,”陈光明的指尖在台市港口的位置点了点,“这个人,是关键,礼数要周到,但不必过分谄媚,咱们的底气在质量,在价格,在省建这块金字招牌,样品,务必要挑最好的,帆布包角角落落都要平整,工装的每一道缝线都要经得起他拿放大镜看,台市码头,就是咱们下一个桥头堡,必须拿下!”
徐平听得心潮澎湃,连连点头:“明白了,光哥,软的硬的我都备着,保管把事办妥!”
两人对着地图和单据,又低声商讨了许久细节。
窗外,村里的大喇叭响了起来,陈村长那带着浓重乡音、却充满鼓动力的喊话在暮春的空气里回荡,清淅地传出修路、义务工、年底分红、财路等字眼,村子里渐渐喧腾起来,隐约夹杂着兴奋的议论声和招呼声。
随着陈光明回来,大家一下子就象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样,现在的村里人对陈光明都信任的很,都愿意听陈光明的话。
毕竟现在三家村能够有现在的成就,全都亏了陈光明,他们也相信陈光明还能带领大家前进。
直到暮色四合,青灰色的瓦檐上染了最后一抹淡金的晚霞,徐平才拿着记满要点的纸条匆匆离去。
陈光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推开堂屋的门。
饭菜的香气混合着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灶间暖黄的灯光下,林雨溪正麻利地切着腊肉,陈母在灶台前翻炒,锅里发出滋啦的诱人声响。
团团坐在小竹凳上,小手笨拙地剥着毛豆,豆子滚落,他咯咯笑着去追。
家的气息,象一张温柔的网,陈光明走过去,蹲在团团身边,大手轻轻包住儿子努力剥豆的小手:“团团给爸爸剥豆子呢?真能干。”
粗糙胡茬蹭过儿子细嫩的脸蛋,团团一边躲一边笑,把一颗剥好的、圆滚滚的豆子塞进陈光明手心。
“爹,豆豆!”奶声奶气,象一颗蜜糖。
“好,豆豆。”陈光明笑着。
他坐下来,跟儿子一起交互,享受着父子两的时光。
林雨溪看着这一幕,脸色也变得越发柔和了。
晚饭是简单却丰盛的家常菜。
腊肉炒春笋,香气扑鼻,韭菜炒河虾,鲜亮诱人,还有一大碗炖得奶白浓郁的鱼头豆腐汤。
团团面前的小碗里,是特意蒸得软糯的梅干菜肉饼,油润的肉汁浸透了饼皮,散发着咸鲜。
陈光明大口吃着,胃里暖了,连日的奔波劳顿似乎也随着热汤一同化开。
陈父话不多,只默默把炖得酥烂的鱼脸颊肉夹到儿子碗里。
林雨溪则细说着厂里新招女工的情况,谁家姑娘手快,谁家媳妇心细,谁又因为孩子小需要稍稍照顾。
饭桌上方吊着的白炽灯洒下昏黄的光晕,笼着一家老小。
团团吃饱了,小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陈光明放下碗筷,俯身把儿子抱起来。
小家伙迷迷糊糊地在他肩窝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很快发出均匀细小的鼾声。
陈光明满脸柔和神色,将小家伙抱到了床上后,在小家伙的身边躺下,闭上眼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