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3章启示
「嗯。」
平静的询问声落下，令蒙眼修女手上的动作倏地僵在了那里，足足过了好一会儿后，才轻咬著嘴唇，微微颔首，用异常轻细的声音应了一声。
「果然么————」
得到肯定答复的辛莱莱闭上眼，像是早就预料到一般地轻舒了一口气，随即看向眼前低头不语的蒙眼修女，开口道：「修女阁下，关于这一点，能跟我们详细说说吗？」
「我————」
面对辛莱莱的询问，蒙眼修女停顿了一会儿，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十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轻声道：「黑剑大人，抱歉，我并非有意掩瞒，只是——不太确定究竟该不该告诉您这件事。」
「您猜的没错，在唤醒您之前，我就已经见过」您了，因此，我才能知道您会出现在英雄墓地当中。」
蒙眼修女轻语著，抬头看了看辛莱莱，像是在端详其面容一样。
「黑剑大人，您之前说过，您每次即将遭遇强敌时，都会做一些十分模糊的噩梦，对吗？」
「
」
「事实上，这样的梦，我也一直在做，只不过，相较于您的描述，我的梦境内容跟您并不太一样。」
「黑剑大人，我梦见的，是您在英雄墓地中苏醒，寻找到我，踏上旅途，历经无数战斗后，成功集齐所有王魂，然后————加冕为新一任薪王的画面。」
他们————加冕为薪王？！
温柔的话语声落下，令辛莱莱目光顿时一凝，他看著眼前的蒙眼修女，注视著对方那张略有些苍白的温柔面庞，沉默了一会儿后，闭上眼，开口道：「原来如此————这就是你听到维克说出薪王化身的事时，会那么不安的原因吗？」
加冕为王。
对灰烬世界的其他人而言，这或许是个值得庆祝的好消息，可对打算熄灭王火的他们而言，这样的未来，就意味著他们根本就没有达成过自己的自的，甚至很可能已经落败给薪王化身，成为了被对方支配的傀儡。
「话说回来，关于这种预知梦，你那边有了解些什么吗？」
辛莱莱询问道，他的直觉告诉他，蒙眼修女跟他们这边的梦境绝不是什么偶然现象，假设这也是王火引发的某种结果的话，那对灰烬世界的历史极其了解的对方，很可能知道著某些线索。
「这——虽然不太敢确定，但在跟初代薪王有关的记录中，确实曾提到过类似的事，据说，在初代薪王加冕前，当时追随祂的英雄们也同样收到过某种启示，向他们昭示著初代薪王卫冕的命运。」
「只不过，有关那些启示的描述，在书中的记录并不算多，因此————」
蒙眼修女说著，轻轻咬了咬薄唇，脸上浮现出一抹愧疚之色，就在这时，一声熟悉的声音忽地自营帐外响起：「关于这点，黑剑先生不介意的话，可否让我来说明？毕竟，关于启示的研究，学院这边的了解，应该是比修女阁下更加清楚的。」
话音落下，就见一道身影自营帐外跨入，环视一圈后，将目光落在了辛莱莱身上，不是别人，正是为他们带来过有关薪王化身情报的大帽子青年。
「抱歉，黑剑先生，在外面稍微偷听了一会儿，还望您见谅。」
「无妨，既然进来了，就说明你这边应该有新的情报要讲述吧？」
「嗯，抱歉，按理说，有关启示的事，之前就该告诉您的，但就像修女阁下说的那样，出于某些顾虑，我们最终还是决定等黑剑先生您主动提出来。」
大帽子青年点了点头，随即习惯性地压了压帽檐，表情略有些严肃地沉声道：「黑剑先生，在此之前，我想问您一个问题————您相信命运么？」
询问声落下，辛莱莱闻言，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开口道：「我客观上认同命运的存在跟其合理性，但是否在主观上接受那所谓的结果，我只相信自己的判断。」
「这还真是————合理到让人反而容易感到意外的回答呢？」
听到辛莱莱给出的答复，大帽子青年无奈地笑了笑，随即微微提了提帽檐，正视向辛莱莱的双眼，目光相对，开口道：「既然如此，我就直说了，黑剑先生，您的命运————已经注定了您必然会继承王火，成为新一任薪王。」
「这就是王火给出的答案，根据学院的记载，历史上，每当有类似初代薪王那般强大到足以影响数个时代的薪王诞生时，王火都会以梦境的形式，降下与有关的命运的启示」。
「，「得到启示的人，无一例外都会看到某些代表自己跟那位薪王间的联系的画面，并且随著时间的推移，那些画面只会越来越清晰、明确，甚至真实到让人觉得它们就是自己记忆的一部分一样。」
「虽然每次从梦中苏醒后，有关薪王的那些启示都会变得异常模糊，仅仅只会留下一部分与自身有关的记忆，但启示留下的那种指引感与熟悉感却不会消失，反而会随著时间的推移变得愈发强烈。」
大帽子青年说著，异色的双瞳中流露出一抹复杂的目光，他看著眼前的辛莱莱，喃喃道：「包括我，黑剑先生，在最初见到您时，我就从您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我本以为那是因为您也是法爷而产生的同类间的认同，但直到回到学院，了解到有关启示的内容后，我才知道，那其实是启示带来的影响。」
「还有继承罗根之名也是，事实上，之前有一点我并没有告诉您，那就是三大学院之所以如此简单地便同意了由我继承罗根大人名号这件事，其实同样也受到了启示的影响。」
「正因为他们早就从启示中看到了我跟随在您身旁，继承了罗根名号的未来，才会如此果断地将罗根大人的名号赠予当时的我。」
「虽然现在想来，依靠这样的方式得到认同总让人觉得心情有些复杂，但不得不承认，没有启示的帮助的话，我现在恐怕都还在向他们证明自己的能力当中，更别说率领三大学院，赶来与您赴约了。」
「这份无可奈何又无法舍弃的感觉，或许便是提前知晓命运的奇妙吧？就像营地当中的那些人跟卡琳特院长他们，虽然大家早已隐隐猜测到了那份结果，但直到被黑剑先生您亲手打败前，他们依旧很难心服口服地去承认脑中的那份熟悉感一样。」
「啊，抱歉，不小心将话题扯远了，就当是我个人对命运这种东西的一些感慨好了，总之，黑剑先生，就如您见到的那样，聚集在这座营地中的每一个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其实一开始就是为您而来的。」
「毫不夸张地说，包括位于王城中的那位圣者之王在内，如今灰烬世界中，凡是能收到启示的人，恐怕都无比确信您必然会征服剩下的王者，加冕为新一任的薪王。」
「」
「哪怕他们已经知道我其实打算熄灭王火？」
「是的，哪怕知道您打算熄灭王火。」
大帽子青年说著，凝视著眼前的辛莱莱，眼眸微垂，沉声道：「黑剑先生，这么说或许有些奇怪，但事实上，在听到您打算熄灭王火时，我们脑海中涌现出来的甚至不是怪异，而是一种强烈的合理跟认同感。」
「就仿佛即便您打算这么做，您依旧会在未来成为将那份启示带到现实当中的君王一样。」
」
「这便是启示带来的影响，虽然细思下来，这份影响有些让人不寒而栗，仿佛整个世界的命运都早已被规划好的一样，可当真正想反抗跟做些什么时，却又会发现，自己其实根本做不到那种事情。」
「而这，也是我想转告您的最重要的一件事，黑剑先生，或许您已经猜到了，但依旧请您万分注意————跟那些渴望熄灭王火的薪王一样，在学院的记载中，截止至目前为止，尚没有任何一位薪王，超出过启示所预兆的那份未来。」
略有些沉重的提醒声落下，辛莱莱闻言，沉默了下来，只见其低著头，食指轻轻敲打在一旁的石桌上，没有说话。
「嗯，我知道了，辛苦你提供的情报了，没其他事的话，就先回去休息吧。
」
足足过了好一会儿，辛莱莱才长舒了一口气，看向眼前的大帽子青年，开口道。
「嗯。」大帽子青年闻言，则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说什么，直接起身离开了营帐，将空间留给了辛莱莱跟蒙眼修女二人。
一时间，整个营帐内的氛围再度沉寂下来，黑发青年低头不语，似在沉思，蒙眼修女则是轻咬薄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黑剑大人，我————」
「放心，我们没有责怪你的打算，倒不如说————应该是我们需要给你道声歉才对。」
足足过了好一会儿，蒙眼修女才像是忍耐不住一样，满是愧疚之色地开口道，而辛莱莱则像是早就预判到其准备说什么一样，摇了摇头，开口打断了对方。
「」
「抱歉，修女阁下，一直让你为这些事担忧跟苦恼，这一路上，你因为启示的事不安过很多次吧？」
温和的询问声落下，蒙眼修女的身子轻轻颤抖了一下，攥在裙摆上的十指不自觉地用力，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薄唇也被咬得有些惨白。
「我————」
而正当蒙眼修女鼓足勇气准备说些什么时，一阵温暖的触感忽地自她肩膀处传来，令她一下子怔在了那里。
「修女阁下，你不是说过吗？我们有什么不适的话，都可以分享给你。」
宽厚而温暖的手掌轻轻按在蒙眼修女肩膀上，让那微微颤抖著的身躯忽地平静了下来，就见辛莱莱站起身，看著身旁的蒙眼修女，微笑著说道：「这一点，对修女阁下你也是一样的。」
「因此，哪怕只限今晚，但有什么不安的话，就全都倾诉出来吧，无论您遇到了什么，我们都在这。」
话音落下，一瞬间，蒙眼修女的身躯像是定格在了那里，足足过了好一会儿，一声带著些许哽咽感的喃喃声渐渐响起：「黑剑大人，我真的——真的好害怕。」
「嗯，我知道。」
「真的，每次闭上眼，我都担心您会忽然消失，每次做梦的时候，我都害怕，梦中那个站在王火面前的您，究竟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您————」
泪水跟哽咽感混杂在一块儿的不安呢喃声落下，营帐内，蒙眼修女喃喃著，哭泣声渐渐强烈。
「无数次，无数次————我都在想，如果当初的我没有唤醒您会怎么样？」
「如果我没有遵照王火的启示，那您是否也不必面对这样的命运？」
「如果我没有让您熄灭王火，您是否就不必承受那份痛苦？」
「如果，如果，如果我————」
「放心，就跟你看到的一样，至少现在，我们依旧好好地站在这里，而且，无论如何，没有修女阁下您的帮助的话，我们根本不可能这么顺利地走到这一步，不是吗？」
营帐内，令人莫名感到安心的成熟安慰声落下，辛莱莱看著脸上满是不安与愧疚之色的蒙眼修女，笑了笑，用打趣般地口吻说道：「因此，要是真的那么不安的话，就哭出来吧，修女阁下。」
「毕竟，白御那边可是嚷嚷著想看你哭成泪人的样子很久的呢？」
话音落下，一瞬间，蒙眼修女的身子倏地僵在了那里，然后，就像是一直紧绷著的弦忽然崩断了一般，就见其不受控制地扑入辛莱莱怀中，如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一样，哽咽著抽泣起来。
「黑剑大人，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是我，害您必须承受这份命运————」
「如果没有我的话，如果————」
营帐内，充满不安与愧疚的哽咽与抽泣声不断回荡著，只见蒙眼修女依偎在黑发青年怀中，身子不断颤栗著，口中一个劲地重复著对不起」之类的道歉声。
而辛莱莱则是垂眸望著对方的模样，轻轻拍著对方的后背，没有出声打扰对方。
王火的启示。
就像大帽子青年说的那样，跟薪王化身不同，知晓薪王化身的存在时，他们可以想尽一切办法去增加自己的底牌跟战力，尽可能地去扩大与薪王化身交战时的胜算。
反观王火的启示，即使知道了大帽子青年刚刚讲述的那些东西，他们也根本没法做出什么有效的应对或反抗。
他们会在未来加冕为薪王。
哪怕知道了这一点，他们也不可能为了否认这个命运而故意自杀什么的，更不可能因此而放弃掉熄灭王火的打算。
这就是大帽子青年为何会说即使知道，也根本没法做出有效的反抗的言论的缘故。
他不清楚蒙眼修女在启示中具体看到了怎样的画面，但毫无疑问，从对方的表现跟大帽子青年的描述来看，做为整个灰烬世界中跟他们关系最为紧密的人，对方见到的未来，恐怕比任何一个人都要清晰、绝望。
「对不起，对不起————」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营帐内，只见随著泪水的滑落，蒙眼修女那充满不安的抽泣与哽咽声渐渐微弱起来，同时那隐藏在修女袍下的身躯也随著梦吃声的响起一点点放松开来。
「辛苦你了，修女阁下。」
辛莱莱望著这一幕，看著对方那张满是泪痕的面庞，轻声道，接著抬起头，漆黑的瞳孔中倒映出前方的景象。
「因此，剩下的————交给我们就好。」
他并不清楚王火降下的那份未来究竟会以什么方式实现。
但是，有一点他可以确定。
如果王火跟赐福规则真的连命运都要紧在手里的话————只要他们一息尚存，就必然会同其抗争到底，就如当初的老戍卫长向深渊做出的抗争那般。
区区一个公证规则的仿造品，还没有资格来定义他们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