履带碾碎了高温灼烧后的玻璃化地面,发出类似嚼碎骨头的脆响。
“夜鸦号”像一头刚刚饱餐后的钢铁巨兽,领着身后沉默的车队,一头扎进了一线天般的峡谷。
这里是“叹息峡谷”。
两侧岩壁陡峭如削,黑色的石头表面渗出暗红色的矿物油脂,像干涸了很久的血痂。
越往里走,风声越紧,呜呜咽咽的,像是有几百个死人在耳边吹口哨。
“主上,前方热源反应不对劲。”
林一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依旧是那副平板的电子音,却罕见地卡顿了一下,
“没检测到武器系统,也没有高能生物反应。但是数量很多。”
林栋坐在指挥椅上,手里还捏着那管护手霜。
萧凤禾的手被他握在掌心,温热,柔软。
“亮灯。”林栋头也没抬。
嗡——
车顶的四盏氙气探照灯同时爆闪,刺目的光柱像四把利剑,瞬间捅穿了峡谷深处的黑暗。
光柱尽头,没有张牙舞爪的怪物,也没有全副武装的军队。
车队急刹。
巨大的惯性让数百吨重的车身猛地一沉,尾部扬起大片浑浊的尘土。
凯恩端着枪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差点走火。透过瞄准镜,他看见了一幕让他头皮发麻的画面。
“这这他妈是什么?”
强光下,密密麻麻地站着一群人。
一百多个。
他们挤在峡谷最窄的地方,像一群被驱赶到悬崖边的羊。
没人说话,没人动。
他们穿着蓝灰色的咔叽布工装,洗得发白,手肘和膝盖处打着厚厚的补丁,针脚粗大而整齐。
有老头戴着破了边的草帽,手里攥着长杆烟袋锅,铜烟锅被磨得锃亮。有老太太挎着竹篮,里面垫着蓝碎花布,盖得严严实实。
还有几个年轻些的,穿着洗得发黄的海魂衫,胸口别着红色的像章,眼神迷茫而空洞,死死盯着这辆刺眼的钢铁巨兽。
他们的脸上没有废土人特有的那种凶狠和绝望,只有一种穿越了时空的木讷和淳朴。
那种神情,属于那个激情燃烧又物质匮乏的年代。
属于林栋记忆深处,那个叫“滨河农场”的地方。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角落里的白鸦像是屁股底下安了弹簧,猛地扑到防弹玻璃前,双手死死抠着窗框,指甲划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瞪大了眼,眼球上全是血丝,嗓音尖利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那是‘滨河农场’的工装!那个红色的拖拉机印章!是第三生产大队的!”
白鸦哆嗦着手,指着人群最前面那个佝偻着背的老人。
“那是老马头!马倌!我当年偷过他的红薯,被他追了三里地!他他不是早在78年就肺气肿咳死了吗?!”
“还有那个!那个女的!是知青点的何大姐!她负责分饭的!她手里那个缺了口的搪瓷缸我记得!我记得那个缸底有个‘奖’字!”
白鸦语无伦次,整个人像是见了鬼,瘫软在轮椅上,牙齿磕得咯咯作响。
“周平那个疯子他把死人复活了?还是他把那个时代搬过来了?”
指挥舱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加湿器喷出的白雾,在冷光灯下缓缓盘旋,像幽灵的裙摆。
林栋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视线穿过厚重的防弹玻璃,落在那群人身上。
太熟悉了。
那个戴草帽的老头,曾经在他大雪天发高烧时,偷偷给他塞过两个煮鸡蛋,滚烫,却暖不热那个寒冬。
那个穿花棉袄的大婶,曾在他干活把手磨烂时,一边骂他娇气,一边用猪油给他抹伤口。
还有那个穿着白衬衫、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人,那是场部的会计,最喜欢在算工分的时候刁难知青,但也曾在林栋饿得胃穿孔时,大笔一挥批给他半斤红糖。
这些人,构成了他前世最灰暗,却也最真实的三年。
他们不是怪物。
他们看起来,是活生生的人。
甚至,林栋能通过鹰眼视觉,清晰地看到那个知青大姐手背上的冻疮——那是如果不注意保暖,年年都会复发的陈疾。
滋——
通讯频道里,那让人作呕的电流声再次响起。
“栋哥,这份回礼,够不够分量?”
周平的声音没了刚才的暴怒,变得很轻,很软,带着一种老友重逢的温情,却让人骨髓发寒。
“你刚才那一炮,烧了一座山。好大的威风。”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看着咱们长大的老乡亲。是给你盛过饭的大姐,是帮你补过鞋的大爷。”
周平顿了顿,笑声里透着一股子阴毒的戏谑。
“来,神级猎杀者。向他们开炮。”
“把你刚才那股毁天灭地的劲儿拿出来。只要一脚油门,或者一发炮弹,世界就清净了。你就能去你想去的瓦尔哈拉,见你想见的人。”
“怎么?不敢了?”
“你不是神吗?神会在乎几只蝼蚁的死活?神会在乎几个旧时代的幽灵?”
,!
凯恩站在林栋身后,呼吸粗重得像个风箱。
他手里的枪口垂了下来。
作为神裁者,他杀过暴徒,杀过军阀,甚至杀过变异的怪物。
但面对这群手无寸铁、眼神浑浊的老人,这群连什么是“末世”都不懂的平民,他的扳机千斤重。
“主上”凯恩喉结滚动,声音干涩,“他们没有武器。热成像显示,体温正常,心跳正常。普通人。”
“普通人?”
萨莎冷笑一声,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上跳出一串串触目惊心的红色警告数据。
“普通人能在满是辐射的峡谷里活这么久?普通人能在这里站得这么整齐?这就是一群行走的生物炸弹!或者是某种全息投影!”
“不是幻觉。”
林栋终于开了口。
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他松开萧凤禾的手,帮她把被角掖好,动作细致得像是在封存一件易碎的瓷器。
“那是真人。”
林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黑色的风衣。
“周平虽然是个烂人,但他不屑用假货。”
他走到舷窗前,看着下面那群瑟瑟发抖的人群。
那个提着竹篮的大婶似乎被强光晃了眼,抬起袖管擦了擦眼睛,嘴里不知道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颤巍巍地从篮子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煮熟的红薯。
黑黢黢的,冒着热气。
她举着那个红薯,冲着这辆狰狞的钢铁怪兽晃了晃,脸上露出一个讨好的、卑微的笑。
就像当年,她想求知青帮忙写封家书时那样。
林栋的眼皮跳了一下。
“林栋!你还在等什么?!”
周平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要么碾过去!向我证明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屠夫!要么滚回去!带着你的小情人滚出我的神国!”
“这些老不死的东西,早就该烂在泥里了!是我!是我用技术给了他们第二次生命!现在,他们的命就是我的筹码!”
“你不是要杀我吗?来啊!踩着他们的尸体过来啊!”
峡谷里回荡着周平疯癫的咆哮。
那群老人似乎被这巨大的声音吓到了,一个个缩着脖子,挤成一团,眼神惊恐地看着四周的虚空,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凯恩看向林栋。
他在等。
等一个命令。
只要林栋点头,哪怕是下地狱,他也敢扣动扳机,把前面清空。
但林栋没有下令。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个举着红薯的大婶,看着那个抽烟袋的大爷。
那不是他的软肋。
那是他的来处。
是他曾经作为“人”的那一部分证据。
“打开舱门。”
林栋突然说道。
这句话一出,指挥舱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板?!”白鸦尖叫,声音都劈叉了,“外面全是未知病毒!而且那些人万一身上绑了炸弹”
“我让你,打开舱门。”
林栋转过头,看了白鸦一眼。
眼神平静,却像两座压下来的冰山。
白鸦瞬间闭嘴,颤抖着手按下了开启键。
嗤——
气压释放的声音响起。
厚重的侧面装甲缓缓滑开,一股湿热、带着土腥味的风灌了进来。
林栋没有拿枪。
他甚至脱掉了那件象征着防御的黑色风衣,只穿着里面那件单薄的白衬衫。
袖口卷到手肘,露出苍白却精壮的小臂。
“主上!危险!”林一的机械臂挡在身前。
林栋伸手,轻轻拨开那只足以撕碎坦克的机械手。
“退后。”
“这是我和他的事。”
林栋走到舱门口,顺着自动放下的舷梯,一步步走了下去。
军靴踩在碎石地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这一刻,没有神级猎杀系统,没有钢铁要塞,没有末世霸主。
只有一个穿着白衬衫的青年,迎着刺眼的车灯,走向那群来自三十年前的故人。
人群骚动起来。
那个举着红薯的大婶眯着眼,盯着走过来的林栋看了半天。
突然,她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有些迟疑,又有些不敢置信地喊了一声:
“是是林知青吗?”
这一声喊,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颤颤巍巍的,在死寂的峡谷里飘荡。
林栋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大婶,看着她手里那个已经有些凉了的红薯。
记忆里,1976年的冬天,也是这么个红薯,救了他半条命。
“王大娘。”
林栋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没有高高在上,没有杀气腾腾。
就像是一个离家多年的后生,在大路口碰到了邻居。
“是我。”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哎呀!真是小林啊!”
“我就说看着像!这大高个儿!”
“小林啊,你咋才回来啊?这是啥车啊?咋这么大个?”
“你这孩子,走的时候也不说一声,你那件大衣还落在知青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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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围了上来。
没有攻击,没有自爆。
他们伸出枯瘦的手,想要去摸林栋的胳膊,想要去拉他的衣角。
就像当年围着刚下乡的知青问东问西一样。
他们的记忆,似乎被锁死在了那个年代,根本不知道现在是什么世道,也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刚刚才把一座山夷为平地。
林栋站在人群中间。
周围是七嘴八舌的乡音,鼻尖是久违的旱烟味和陈旧棉絮的味道。
这种真实感,比任何幻境都要致命。
耳机里,周平的笑声消失了。
林栋任由王大娘拉住他的手,把那个红薯塞进他掌心。
粗糙的触感,微热的温度。
“吃吧,孩子,看你瘦的。”王大娘絮絮叨叨地说着,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慈祥。
林栋低头看着那个红薯。
林栋拿起红薯,轻轻掰开。
黄瓤的,很香。
他没有吃。
而是手腕一翻,将红薯举过头顶。
“周平。”
林栋的声音穿过人群,穿过峡谷的风声,直刺黑暗。
“你以为,用这些,就能困住我?”
“你把他们从坟墓里挖出来,给他们套上虚假的肉体,锁住他们的记忆,让他们像提线木偶一样在这里演这出戏。”
“你管这叫‘神国’?”
林栋的手指猛地收紧。
啪。
那个软糯的红薯在他掌心被捏得粉碎。
金黄色的薯泥顺着指缝流下,像是某种不知名的内脏。
周围的老人们愣住了,王大娘吓得往后缩了缩,眼神里的慈祥瞬间变成了惊恐,甚至还有一丝不该属于人类的数据流光在瞳孔深处一闪而过。
“这不是家。”
林栋随手甩掉手上的残渣,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那点仅存的温情,像被风吹灭的烛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一座”
林栋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劣质的蜡像馆。”
轰!
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些原本围着他的、满脸关切的“故人”们,动作齐齐一僵。
紧接着,那让人作呕的撕裂声响起。
那个慈祥的王大娘,那个抽烟的老马头,那个戴眼镜的会计
他们的皮肤像湿透的纸浆一样裂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还在蠕动的肌肉纤维。
没有血,只有灰色的组织液。
森白的骨骼上,镶嵌着闪烁蓝光的控制芯片。
“吼——!!”
那种属于人类的乡音消失了。
回荡在耳边是成百上千声野兽般的嘶吼。
这不是复活。
这是披着人皮的生物兵器。
周平不仅玩弄了林栋的过去,更是把这些故人的尸体,改造成了最恶心的怪物。
“林栋!!!你怎么敢!!!”
周平气急败坏的声音在峡谷里炸响,“你怎么敢拆穿!你怎么敢毁了这完美的艺术品!!”
林栋站在一群正在异变的怪物中间。
他扔掉了脏了的手帕。
白色的布片在风中飘荡,还没落地,就被一只从老人嘴里钻出来的触手撕成了碎片。
林栋从腰后拔出一把造型古朴的军刺。
那是当年他在农场时,用来防身的家伙。
“艺术品?”
林栋冷笑,手中的军刺挽出一个漂亮的刀花。
寒光倒映着他那双没有丝毫波澜的眼睛。
“既是故人,自当厚葬。”
他侧过头,对着耳麦轻声说道:
“林一。”
“不用炮。”
“我要亲手,送他们上路。”
“一个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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