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桓看出了沉至的茫然,继续说了一些事情:“记得叮嘱后人,别让他们给你们家编什么无厘头的小故事。
“比如什么,沉万三出钱雇人,帮我父皇修南京城墙,干的比工部还要快。
“什么主动帮我父皇劳军,夸口就算百万大军也能各赏银一两。
“因富被父皇猜忌要处死,得我母后劝说才得脱。
“但仍在洪武十八年流放到云南。
“若是到了洪武十八年,尔祖若还活着,该多大年龄了?”
沉至听着这些话,整个人吓得直哆嗦,直接跪倒在了地上,结结巴巴的说:“该————该当————一百有一岁————
“我家并未相助圣上修城墙,也绝无百万两白银啊,殿下明鉴啊————”
朱桓继续叮嘱说:“所以别瞎编东西,我父皇能把一百零一岁的老人流放云南?
“还有你们家以前应该干过海贸的吧,大明立国后去登记注册了吗?
“我能知道你们家,说明你们家能历史留名,干的生意很大。
“前元的事情我大明可以既往不咎,但是现在不能再私自出海贸易了。
“大明不禁海贸,但是必须登记造册缴税,否则视同谋反。”
沉至赶紧说:“多————多谢殿下提醒,小人伯父已经登记了海贸公司了——
,朱桓听完还算满意:“那就好,你也不用过于害怕,我知道这种事情跟你们家自己关系不大。
“苏州士绅出钱出力替张士诚守城,阻我大明军队数月不降。
“父皇厌恶苏州士绅相助张士诚,故迁士绅于外地,将其土地籍没入官。
“把苏州的官田从三成逐步提高到了六成。
“这些士绅的子孙心中怨恨,就找各种机会编排我大明了。
“你们家不过是被他们利用上了。”
张士诚对自己的兄弟和属下极为放纵,在苏州其实并没有做什么好事。
明朝的苏州士绅,以及老苏州士绅的后代们,表现出来的怀念张士诚的行为,并不是真的怀念张士诚本人。
一如现代某些人怀念某光头,不见得是真的怀念光头本身。
他们主要是真的憎恨朱元璋。
历史上他们帮张士诚守城十个月,朱元璋深深的厌恶这些苏州士绅。
朱元璋攻占苏州之后,迁苏州士绅去凤阳周边无人区开荒屯垦,同时将当地的大量土地籍没入官。
其实这件事情不是朱元璋首创的。
朝廷在江南置办土地,作为朝廷官田,直接收租而非税,从宋朝就开始了。
元朝接着宋朝的制度做,张士诚占了江南也是这样。
本来每一次的改朝换代,江南的官田规模都会增加一部分,因为前朝勋贵和官员们的私田也会被新朝没收。
苏州和松江地区,在元朝的时候,就已经有三分之一的土地是官田了。
朱元璋接手江南之后,再次扩大了官田的比例。
到了洪武末年的时候,苏州的官田比例已经超过了六成。
所以看上去苏州的税额高的离谱,一亩地竟然能收一石多的“税”。
每年有两百多万石的“税”,苏松两府的田“税”占了全天下的百分之七。
但是,其中百分之九十以上根本就不是税,而是官田的佃租。
朝廷对佃户的盘剥,实际上明显低于本地地主。
因为官田佃租是定额,一个略低于一半的定额,交完剩下的归佃户。
而且交完就完了,朝廷没有其他要求。
官田佃租是官员在收,地主的租子是地主全家亲自收。
地主真的全家到到地头上盯着,让佃户把收货在地头上摆成两堆。
一堆归佃户,一堆归地主,几乎不可能低于一半。
而且佃户平时还得给地主干活,实际受到的压榨远远超过五成佃租。
这就是所谓的明朝在江南收重税。
如果把这些土地交给地主,名义上改成十五税一的税率,佃户所得不会增加。
实际上受到的压榨大概率会更多,会更加的具体和直接。
毕竟远在天边的朝廷,对这些佃户的实际干涉有限,远不如近在身边的士绅o
同时还会让大部分收益从朝廷手中转移到地主手中。
江南的这些土地,相当于朝廷的官营公司,交租相当于国企上交利润。
这种事情本身已经是江南的传统了。
只不过朱元璋没收江南士绅土地,这些人的子孙自然咒骂朱元璋。
朱桓对着沉至念叨这些事情,沉至和周围的人全都禁若寒蝉,现场安静得吓人。
今日直接体验,才知道这种事情有多恐怖。
自己若是什么有名的人,他只要看上一眼就直接知根知底了。
这种人在他面前没有秘密可言。
有些商人甚至庆幸,自己本来没有什么大成就,所以吴王看不到自己的未来。
但是这样想的同时,他们心中忍不住也有些遗撼。
“吴王知道你”,可能已经是一种成就了,代表着本来将会有大作为。
若是看不到,多半就没有什么作为。
沉至心中大大的松了口气,赶紧对着朱桓道谢:“感谢殿下体谅————”
朱桓轻轻点头,挥手让沉至站起来,让三个找渠道的商人先站出来。
朱桓身边的齐德将他们的情况资料递给朱桓。
包括他们的个人资料,他们考试的试卷,舍人对他们的问询记录。
朱桓拿着这些东西,随机问了一些上面有的情况。
三个商人依次回答了一遍,都没有出现什么疏漏,大概率并没有随口说谎。
朱桓在这个过程中也观察了他们的形象,并没有让自己自然厌恶的人。
于是朱桓就现场做出了对他们的最终安排,回答了他们的诉求:“既然能通过我安排的那些考察,那我现在可以授予你们为期一年的代理权。
“除了朝廷禁止民间经营的商品,我都能授予你代理销售权。
“不过第一年,你们都只能选择一种商品,在一个府的范围内贩售。
“你们下个月五日上午再来,我会安排人跟你们仔细谈。
“你们第一年做得好,自然有第二年的代理资格,可能会扩大范围和规模。”
包括沉至在内的三个商人都是大喜,赶紧一起伏地拜谢:“谢吴王殿下。”
在这些商人看来,虽然过程让人感觉非常迷惑,但是结果却意外的顺利。
这个无所不知的吴王殿下意外的好说话。
沉至等三个商人,拜谢之后就被内侍领着离开了现场,到内堂去休息。
朱桓继续看向另外的九个商人。
朱桓也拿着舍人整理出来个人资料,也大致随机询问了一些简单问题。
然后就宣布将他们全部留下了。
同样全部临时编入吴王总公司,等二十五日的第二轮招募完成之后,再集中分配具体的工作。
让这些商人也去休息,朱桓又依次接见了上午通过考核的世袭武官子弟、国子监生、进士们。
世袭武官子弟要和有爵位的功臣子弟一样,先跟着朱桓和其他老师学两三年。
国子监生和进士们可以直接开始当舍人。
朱桓把所有人都见一遍,也给所有人都安排了临时的去向之后,今天的所有面试流程就算是结束了。
上午来的将近四百人,现在已经只剩下了一半。
大部分勋贵、世袭武官子弟,以及大部分工匠,全都留了下来。
监生、进士、商人们只留下了一少部分。
这时候已经到了下午四点多了,朱桓让舍人带着所有人回王府用晚餐。
光禄寺今天准备了两顿饭,中午和下午两顿饭几乎完全一样。
下午六点多,简单的宴会结束,所有面试者离开。
朱桓让秘书和舍人们也都回去休息,自己也回王府后院去歇着。
从第二天开始,朱桓又恢复了前几日的生活节奏。
五点起床吃饭锻炼,八点给秘书和舍人们上课,九点半去工厂区巡视。
中午进宫跟朱元璋吃午饭,下午去给朱元璋当大学士。
家中的门房继续统计来拜访的人员。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很快就来到了四月二十五日。
朱桓在旧中书省举行了第二次面试。
这一次参加面试的总人数超过了一千人,比上次多了一倍还多。
人员组成相比上一次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勋贵子弟和世袭武官子弟大幅度减少了。
很多还是上次被淘汰的人的兄弟、堂兄弟,甚至是叔叔,显然属于替补人员。
这一次参加的人员绝大部分都是工匠和商人,而且大部分是外地赶来的。
显然是上一次面试的消息传开后,有消息灵通的商人来碰运气了。
这一次面试的流程与上次完全相同,不过考试题目变难了。
经过一整天的考核筛选,最终留下了三百多人。
朱桓算上上一次选拔出来的,总共凑出了五百一十二个人。
总计有勋贵子弟六十四个,世袭武官子弟八十个。
尚未授官的进士和监生总计四十八个。
希望入职的商人总计四十个,渠道商人总计二十四个。
最后是各行业的高级工匠总共二百五十六个。
这些人加之朱桓的秘书、舍人、亲兵,就是朱桓组建自己产业的班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