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给草原镀了层金红。我拎着刚打满水的皮囊往回走,白发梢被风吹得轻扬。毡房区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牧归的牛羊声和风掠过草尖的沙沙响。
目光习惯性地扫过纳兰的毡房方向——自从那盏“破油灯”成了她的“小尾巴”,我就时不时得留意下,毕竟那小子身子骨还脆得很,万一真碎了,纳兰那丫头怕是要炸毛。
毡房门口,纳兰背对着我坐着,身下垫着厚厚的毡毯。她身前,是公子章。他不再是前几天裹着毯子半死不活的样子了。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腰背挺直了些,裹着一件干净的旧皮袍。拿着一把木梳,动作……极其罕见地轻柔,正一下下梳着公子章那头枯草般纠结打结的头发。
公子章整个人僵得像块石头。夕阳的余晖落在他侧脸上,能看到他耳根子红得滴血,紧抿着唇,眼神死死盯着前方的草地,仿佛地上能开出花来。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躲开。那点属于野心家的幽蓝火苗似乎熄了,只剩下一种近乎认命的、又带着点不知所措的乖顺。
纳兰的动作笨拙又小心。她大概这辈子都没这么伺候过人梳头,木梳时不时会勾到打结的地方,引得公子章身体微微一颤。每当这时,纳兰就会“啧”一声,动作放得更轻,嘴里还低声嘟囔着什么,隔得远听不清,但语气……绝对不是嫌弃。更像是一种……有点不耐烦、又有点拿他没办法的纵容?
范行显然也发现我看到了他。他猛地缩回头,隔着一小段距离,朝我挤眉弄眼,无声地用口型夸张地说:“无——名——哥——!也在看?快看快看!纳兰妹子在给阿扎梳小辫儿!” 他激动得手舞足蹈,差点从草垛后面滚出来。
是林婉儿!
她冰蓝的眼睛里没有八卦的兴奋,只有一种近乎科研的专注。她手里那个核心罗盘正对着纳兰和公子章的方向,罗盘上冰蓝的数据流无声地疯狂闪烁。她看得极其认真,似乎在分析什么“情感能量波动”或者“肢体接触频率”之类的东西。她甚至没注意到我和范行,全神贯注在她的“观测数据”上。
星若像只灵巧的小猫,悄无声息地挨到我身边,也探出头去看。淡金色的大眼睛里闪烁着纯粹的好奇和……嗯,还有一点小得意?她看到纳兰给公子章梳头,小嘴微微张开,脸上立刻扬起那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娇俏笑容。她甚至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拽了拽我垂在身侧的袖子,用气声在我耳边说:
场面一时有点诡异又有点好笑。
我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另外三小只都听到:
范行吓得一哆嗦,差点真滚出来。林婉儿猛地回神,冰蓝眼睛闪过一丝被抓包的窘迫,飞快地把罗盘往身后藏了藏。星若则吐了吐舌头,靠我更近了些,一副“我是跟着你来的”无辜模样。
毡房那边,纳兰梳头的动作也猛地一顿。她似乎听到了这边的动静,肩膀微微绷紧。公子章更是像受惊的兔子,瞬间想回头,却被纳兰低声一句“别动!”给摁住了。
我面无表情,抱着胳膊从草垛后完全走出来,目光扫过另外三个“不小心”路过的家伙,最后落在范行身上,语气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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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行,你刚才说什么?‘梳小辫儿’?” 我故意顿了顿,“你眼神不错。”
“啊?啊!我、我……” 范行脸都憋红了,手忙脚乱地想解释,结果越描越黑,“不是!无名哥!我是说…我是来…找羊的!对!我家的羊跑这边来了!”
林婉儿默默地把罗盘彻底塞进怀里,一脸“我只是路过采集环境数据”的学术正经。
星若则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天真地接话:“对呀对呀,婉儿姐姐的罗盘说这边有稀有的‘害羞草’能量波动,我们就来看看!对吧,木头?” 她还理直气壮地摇了摇我的胳膊。
毡房门口,纳兰终于忍不住了。她“啪”地把梳子往公子章手里一塞,站起身,双手叉腰,棕红色眼睛瞪着我们这边,脸上飞起一抹可疑的红晕,恼羞成怒地吼道:
“喂!你们几个!看够了没有?!偷看人梳头,要不要脸啊!”
公子章手里捏着木梳,低着头,耳朵红得快要烧起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那紧紧握着梳子的手指,和微微颤抖的肩膀,似乎泄露了一丝……并非全然是窘迫的情绪。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草原的暮色温柔地笼罩下来,也笼罩着这群心思各异、却又因同一个“秘密”而联系在一起的年轻人。偷看被发现固然尴尬,但某种更微妙的东西,似乎也在纳兰的吼声和公子章紧握的梳子中,悄然滋长。
几天后,范行鬼鬼祟祟地趴在一个废弃的马槽后面,兴奋地对旁边同样压低身形的林婉儿说:“婉儿妹子!快看!阿扎公子刚才给纳兰妹子递水囊了!手指头碰到一起了!我的罗盘呢?测测‘静电火花’指数飙升没?”
林婉儿面无表情地从怀里掏出罗盘,冰蓝数据流闪动:“接触时间05秒,双方心率同步提升15。初步判定,符合‘初级非自主性亲密接触’特征。建议扩大样本观察……”
另一边,星若拉着无名躲在晾晒的羊毛毡后面,小脸兴奋地通红,指着不远处并排散步(虽然公子章走得还有点慢)的两人:“木头木头!你看纳兰姐姐走得多慢!她在迁就破油灯!她以前走路都是带风的!”
无名抱着胳膊,眼睛扫过纳兰刻意放慢的脚步和公子章努力挺直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星若立刻像得到肯定一样,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而远处,纳兰似乎感受到四面八方无形的“注目礼”,猛地回头,精准地捕捉到几个来不及缩回去的脑袋。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把拽住旁边公子章的手腕(引得后者浑身一僵):
“走!阿扎!离这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远点!去河边清净清净!”
公子章被她拽着,踉跄了一下,却没挣脱,反而下意识地跟紧了她的脚步,只是耳根那抹红,在暮色里依旧清晰可见。
马槽后、羊毛毡下,几双眼睛闪闪发亮。范行压低声音兴奋总结:“哦豁!目标转移!‘河边清净’计划启动!兄弟们,转移阵地。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粼粼河水。营地已安静下来,大部分毡帐都熄了灯。纳兰和公子章没有回帐,而是在远离营地中心、靠近河滩的一块大石旁铺了厚毡毯,并肩坐着。
公子章裹着厚实的毛皮大氅,脸色在星光下依旧苍白,但精神头明显好了许多。纳兰挨着他,棕红的眼睛望着璀璨的银河,难得地安静。夜风吹拂着她的发辫,也拂过公子章额前散落的碎发。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却有种奇异的宁静氛围流淌。
“小时候在赵国宫里,” 公子章的声音很轻,带着久病初愈的沙哑,却没了之前的死气沉沉,“也看过这样的星星。只是那时…总觉得那光太远,够不着。不像现在…”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身边那个在星光下轮廓柔和了许多的侧影。
纳兰没看他,嘴角却微微弯起:“草原的星星,是长生天的眼睛,看着地上的人呢。看得多了,就觉得…再大的事,放在星河底下,也不过是一粒沙。” 她语气里有种辽阔的豁达。
范行扒拉着草叶,激动地无声拍打着旁边林婉儿的胳膊,用夸张的口型示意:“说话了!说话了!阿扎在讲心事!林婉儿冰蓝的眼睛紧盯着手里的核心罗盘,罗盘上微弱的光点模拟着两人之间的某种“情绪共鸣指数”,她眉头微蹙,似乎在分析数据异常点。
星若挨着我,也藏在皮货堆的阴影里。她看得最认真,淡金色的大眼睛里映着星光和那对并肩的背影,脸上带着一种欣慰又好奇的姨母笑。她甚至悄悄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纳兰和公子章之间那“一拳的距离”,然后冲我狡黠地眨眨眼,意思“你看,快没了”。
这念头一起,胸腔里某个沉寂许久的地方,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不是为了自己,甚至不是为了纳兰,更像是对某种本该如此的美好轨迹,一种迟来的、带着点苦涩的确认。
然后,我在心底,唤醒了那个聒噪的伴生存在:
识海中,灰烬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惯常的戏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
我的意念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识海里瞬间死寂。
下一秒,灰烬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你疯了”
它的声音急促起来,带着罕见的严肃:
它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沉重的回响:
苍老悠远的歌声,带着对天地情愫的咏叹,在寂静河滩响起:
老萨满巴图的歌声,如同草原的风,拉开了奇迹的序幕。
墨玉暗金符文的“万籁”在掌心凝聚,冰冷刺骨,蕴含寂灭与创生的恐怖力量。
(作者小帖示:)和纳兰那回一样,请打开网易云。搜索。布仁巴雅尔老师的天边。与老萨满同唱。感受流星雨感受用命换来的浪漫。)
当“骏马”群奔腾追逐时,纳兰冰蓝眼眸紧闭,身体微微颤抖!那“万籁”共鸣的强度与其中蕴含的无名决绝意志如同巨锤砸在她心口!代价!巨大的痛苦正在支付!为了这“追逐”的意象!她死死咬唇,血腥味弥漫口腔,强忍着不去“看”那被覆盖的残酷真相,只让自己沉浸在这“因歌而起的奇迹”中。
公子章被这“神迹”深深震撼,看着那奔腾的银色洪流追逐着“双星”,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驱使下,他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将身体向纳兰的方向挪近了半分。两人手臂的布料,在星光下轻轻相触。
“木头!!” 星若心胆俱裂,泪如雨下。但她的眼睛里燃烧着偏执的坚定,一边拼命输送星辉护住他心脉,一边抬头看向因无名痛苦而略显暗淡的“精灵”着哭腔急喊:
她的话语如同强心剂。无名意念强撑,“精灵”流星的光芒瞬间变得更加灵动璀璨,编织出梦幻的星光图案。
林婉儿的罗盘早已被“灰烬闭环能量反馈:最高权限超频!反噬持续攀升!”的血红警报淹没。她看着无名惨状和星若的“指挥”,眼眸充满骇然心疼:“他…他这样下去会…”
“林工!林工!” 范行用力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声音低沉沙哑,指着那被星若“指挥”后更加美丽的憧憬图案,“看见了吗?婉儿娘子!这是木头…在用命给纳兰妹子编织‘天边’的梦啊!” 他看着那壮丽景象,又低头看着怀中因恐惧心疼而发抖的妻子,眼神沉重而温柔:
“劝不住了…也…不能打扰这份成全了。” 他收紧了手臂,让林婉儿的脸颊紧贴自己胸膛:
“过来…和我一起…感受这…用命换来的‘天边’浪漫吧…我的…娘子?” 最后两个字,重逾千斤,带着珍惜此刻的觉悟。
林婉儿闭上眼,深吸气,再睁眼时,挣扎化为同病相怜的沉重叹息。她反手紧紧回抱范行,将脸深埋他怀中,闷闷地“嗯”了一声,选择与他一同承担这份沉重的浪漫。
歌声余音袅袅,星空复归寂静。
漫天流星为一场《天边》情歌画下句点,也点燃了纳兰与公子章指尖的温度,更将无名推入了以三天生不如死为代价的深渊。星若的眼泪和星辉,是无边黑暗里唯一的微光。成全已成,代价已付,新的羁绊与漫长的温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