熏香在精铜炉中袅袅升腾,却压不住室内的肃杀余韵。公子章端坐主位,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纳兰嫣然紧挨着他,虽然婚礼已成,眉宇间却仍萦绕着未散的紧绷。林婉儿站在巨大的邯郸城舆图前,破损的罗盘并未收起,只是安静地躺在她的手心,边缘的裂痕在烛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奇异的光泽,仿佛有细碎的星辰在其中流转、修复。我的左手无名臂环上,灰烬的火焰纹路正从深邃的幽冥蓝向核心炽烈的熔金星火渐变燃烧,同时在我脑海中喋喋不休地吐槽:
公子章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舆图上,声音沉稳而有力:“影傀虽暂退,其主未明,余孽或已如毒蛇潜伏暗处。六国使节,更是豺狼环伺,伺机而动。今日婚礼虽成,但人心未定,流言蜚语足以蚀骨。”他顿了顿,看向林婉儿,“婉儿提议,即刻在朝华殿设宴,邀宗室重臣、六国使节共聚,一则昭告天下,我与纳兰公主大婚礼成,胡汉同心;二则,”他眼神陡然转厉,“震慑宵小,凝聚朝纲!让天下人看清,谁才是这邯郸之主!”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林婉儿。她微微颔首,向前一步,仿佛整个宫殿的砖石、光影都成了她思维延伸的触角。破损的罗盘在她指尖悬浮,发出轻微的嗡鸣,一道微不可查的、由纯粹光线构成的虚拟沙盘瞬间覆盖了舆图,无数细小的符文和数据流在其中飞速流淌、碰撞、重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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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儿对灰烬的聒噪置若罔闻,只是平静地修正:“丙级预案优先级下调。灰烬作为主要应对单元。”目光重回光幕,“综上,宴会于三日后酉时举行,为最优时间窗口。行动代号:‘定鼎’。”
冰冷的数字与概率覆盖了一切温情,一场盛宴在她手中化为沙盘上的可控风暴。
我听到灰烬的意念,内心一凛。他究竟见证过多少世界线伙伴的逝去?前666次的我…又经历了何等残酷?记忆碎片划过,情感复杂翻涌。…算了,任务要紧。
纳兰嫣然静静听着,看着光幕上代表活人的冰冷符号和精确到小数点的权重,看着林婉儿毫无波澜地安排着包括她自己在内的所有棋子。本能的、难以言喻的恐惧从心底升起,比面对影傀更甚。她下意识握紧拳,指节泛白,体内圣山之力微微躁动,一丝赤红气劲在掌心一闪而逝。
公子章敏锐察觉,宽厚温暖的手掌覆上纳兰紧握的拳。他深深看着林婉儿,眼神激赏、倚重,亦有一丝复杂:“好!便依婉儿之策,‘定鼎’之宴,三日后,朝华殿!”
林婉儿指尖轻点,光幕退入罗盘,只留舆图微光。她微微躬身:“遵命。”仿佛一切不过寻常呼吸。
宫殿内,熏香余烟袅袅,纳兰心头那对数据化权谋的寒意挥之不去。风暴前的平静,已然铺就。
夜风卷着宫苑里草木和熏香的混合气味,刮过我趴伏的琉璃瓦顶。我像片没重量的影子,嵌在屋脊的暗影里,视线穿过下方回廊柱子的间隙,死死咬住那个熟悉的身影——林婉儿,我们的指挥家我们最靠谱的伙伴,天行狩那冻得能结冰的核心。
她一个人杵在廊下,仰头瞅着稀稀拉拉的星星。那面破了个口子的罗盘悬在她摊开的掌心,裂痕里流的星辉比白天躁动不少,像一群喝高了的萤火虫。左手腕上,那枚古朴的臂环——“灰烬”——正散发着温吞吞的光。火焰纹路从深得跟冥河底似的幽蓝,渐变成核心一点烧得发白的熔金,光晕随着灰烬懒洋洋的“喘气”轻轻起伏。灰烬那惫懒又带点戏谑的意念,跟脑子里有人开损友大会似的:
我没搭理它,只是把感知的弦又绷紧了几分。视线里,纳兰嫣然那身影悄没声地溜达到了廊下。婉儿掌心的罗盘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连带着我手腕上灰烬的光晕也极其轻微地哆嗦了一下——这玩意儿就跟天算自带的雷达似的,有人靠近就自动开机。
纳兰的声音很轻,带着白天干完硬仗的疲沓,但比那会儿软和多了:“婉儿。”
婉儿转过身,眼神平静得像刚重启的机器终端。我能想象她脑子里瞬间刷屏的数据流:纳兰嫣然 - 确认身份 - 关联任务 - 环境参数 - 启动‘节能模式’。
纳兰的话清清楚楚飘上来。她肯定了婉儿白天的“必要”,为了公子章,为了赵国,甚至为了她纳兰自个儿。然后,她往前蹭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股能烤化冰坨子的热乎劲儿:
“但是…”纳兰的目光像锥子,死死钉在婉儿那双万年不起波澜的眼睛上,仿佛要凿穿那片冻住的星海,“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不绷着脸的时候,”她顿了顿,清晰地吐出那个词,“反而挺可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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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下面廊下,婉儿掌心的罗盘跟抽风似的猛抖!旋转直接卡死!原本还算规矩的星辉瞬间炸了锅,像被扔了石头的马蜂窝,乱窜、狂闪!我瞳孔一缩,看得真真儿的——婉儿那双永远跟两口深井似的眼珠子,在听见那俩字的瞬间,极其细微但绝对踏马真实地缩了一下!
我的心“咯噔”一下沉到脚底板,像被冰爪子攥住了。我太懂婉儿了,懂她脑子里那座用算法焊死的、冻得梆硬的堡垒。这词儿,带着它完全不讲道理的、烫死人的温度,就跟一发超音速钻地弹似的,直挺挺怼进了堡垒最核心、最碰不得的那层龟壳!
我的意识像被灰烬一把拽进了感知的漩涡。不是用眼看,是直接“感觉”到婉儿脑子里那场核爆:冰冷的删除指令像绝对零度的寒潮,带着毁天灭地的劲儿,疯狂冲刷、冻结那些被硬生生从记忆坟场里刨出来的画面碎片——阳光晒得草坡发蔫,河水在底下瞎嚎,纳兰被星若一句“眼珠子粘阿扎公子身上了”臊得脸红脖子粗,星若那狐狸似的贼笑,还有…仨姑娘滚成一团时,婉儿那张万年冰雕脸上,居然他妈裂开了一道又狼狈又贼真实的、带着热乎气的笑!甚至…还有我瘫在河滩石头上,半死不活,对着星若方向嘟囔“根在能喘气的地方”时,婉儿瞥见我眼神里那点纯粹的暖意,她心口那儿…好像真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现在,所有这些“温度”,这些“冗余垃圾”,正被她的算法当成最高级别的废料,执行着残酷的清除作业!
纳兰显然也瞅见了这远超人类理解范畴的究极宕机。我看见她眼里“唰”地涌上浓得化不开的担忧,还有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她伸出手,动作轻得跟捧块易碎的琉璃似的,拍了拍婉儿的肩膀。那一下轻拍,却像往核爆中心丢了根羽毛。
“好好歇着,婉儿。三天后,还有硬骨头要啃。”纳兰留下这话,深深地、带着一肚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瞅了一眼状态明显崩坏到极致的婉儿,转身融进廊下的暗影里,那步子沉得能砸出坑。
廊下就剩婉儿一个,和她手里还在嗡嗡作响、星辉乱窜的破罗盘。我在屋顶上屏住呼吸,浑身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眼珠子焊死在她身上。时间跟冻住了似的。过了老半天,久到夜风都带上冰碴子味了,那罗盘乱窜的星辉才在圣心算法不计后果的暴力镇压下,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开始老实,带着种刚从icu爬出来的滞涩感,重新转悠起来。婉儿眼里的蘑菇云似乎被强行摁下去了,冰壳子重新糊上,但那冰层底下,分明有东西被硬生生撬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豁口,刺骨的寒气正丝丝缕缕地往外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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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冰冷的琉璃瓦,指尖传来硬邦邦的凉意。灰烬的意念再次灌进来,这一次,带着前666条世界线那刻进骨子里的、没得商量的决绝:
下头,婉儿极其轻微地、几乎听不见地翕动了一下嘴唇,那个跟禁忌魔咒似的词儿,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品出来的茫然和后怕,散在夜风里:
“可…爱?”
夜风吹得廊下宫灯直晃悠,昏黄的光在婉儿苍白的脸上跳格子。我看见她抬起头,重新望向那片冻了几万年的、死气沉沉的星空,眼神好像又找回了平时的深不见底和掌控感。但我心里门儿清,那就是硬拼起来的壳子。她开始死磕下一阵风啥时候能精准地把廊檐底下那朵半死不活的花瓣薅下来——好像只有在这种绝对可控、绝对没“热乎气”的微观算计里,她才能勉强把自己钉回那个被“可爱”和它唤醒的、差点把自个儿烧成灰的“温暖记忆爆弹”彻底炸得摇摇欲坠、几乎散架的、纯理性拼凑的“自我”上面。
我收回目光,身体依旧跟焊在阴影里的石头似的一动不动。只有左手腕上,灰烬臂环的光芒,随着里面那老鬼一声无声的、操碎了心的叹息,最终彻底缩回那稳定又内敛的幽蓝与熔金交织的呼吸里。
夜色浓得像泼墨,守护是哑剧,责任重得能压塌山。667号世界线的破齿轮,在刚才那场无声的爆炸余波里,又他妈沉重地往前碾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