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新岁伊始,本应是万家灯火、爆竹声声的喜庆日子。
然而此刻的邺城,却如同一座巨大的冰窖,死寂而压抑。街道上空无一人,积雪无人清扫,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透出的灯光都显得昏暗怯懦。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仿佛一旦有人不小心发出稍大的声响,或是在窗口多停留一瞬,就会立刻被无形的鬼爪拖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不是过年,这是熬过又一个惶惶不可终日的年关。
与此形成诡异对比的,是皇宫大殿内正在举行的新年大宴。
丝竹管弦之声勉强维持着表面的热闹,舞姬们甩动着水袖,脸上却带着程式化的、近乎麻木的笑容。高洋身着华贵的帝王冠服,端坐于御座之上,脸上泛着饮酒后的红晕,此刻看起来似乎颇为“正常”,甚至称得上兴致高昂。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金杯,对着阶下神情各异的百官朗声道:“诸卿!旧岁已除,新元肇启!愿我大齐国祚永昌,愿朕与诸卿,共享此太平盛世!饮胜!”
“陛下万岁!大齐万岁!” 阶下百官慌忙齐声应和,纷纷举起酒杯。只是那应和声听着有些参差不齐,许多官员仰头饮酒时,脸上露出的并非欢欣,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苦笑。
他们心中默念的,恐怕不是国祚永昌,而是“谢天谢地,又活过了一年”。在这位性情日益暴戾、行事越发乖张的皇帝手下当差,每活过一天都像是偷来的。
平秦王高归彦坐在勋贵席中,慢慢啜饮着杯中美酒,心里却满是厌烦和不屑。
他这几年远离邺城这个是非之地,在黎阳大营过得逍遥快活。美姬环绕,醇酒不断,冬天无聊了就让士兵去凿凿黄河冰面算是操练,日常军务全扔给能干的行军长史陆杳去打理。
那才是人过的日子!
再看看眼前这个宴会,再看看御座上那个越来越陌生的皇帝——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带着他们驰骋大漠、追亡逐北、令阿史那土门都头疼不已的英雄天子?
分明是个被权力和美酒泡得发了疯的怪物!
高洋这几年干的那些骇人听闻的荒唐事、暴行,高归彦在黎阳都有所耳闻,每每想起都觉脊背发凉。
他参加这宴会,纯粹是不得不来走个过场,内心只盼着能早点结束,滚回他的安乐窝去。
大将军段韶坐在武将班首,面色沉静。他长年镇守晋阳,兢兢业业,日夜操练兵马,整顿防务,心中始终怀着一丝希望,盼着有朝一日皇帝能幡然醒悟,重拾雄心,带领他们再度南下,与汉国一争高下,重振大齐声威。
然而,年复一年,希望日渐渺茫。他此次回邺述职,所见所闻更添忧虑。汉国这些年明显在休养生息,积蓄国力,边境虽偶有小摩擦,但汉军极其克制,从不越界生事。这种沉静,在段韶看来,比明目张胆的挑衅更可怕。
他有一种极其强烈的预感:风暴正在积聚,最多一两年,那位雄才大略的汉王刘璟,必将举倾国之师,雷霆伐齐!届时,以齐国如今的朝局、军心、民力……胜负,实在难料啊。想到这里,他握着酒杯的手,不由得紧了一紧。
中领军斛律光如同雕塑般坐在段韶下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低垂,仿佛沉浸在杯中酒液的倒影里。
作为高洋的贴身宿卫将领,皇帝这些年干的那些“破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也比任何人都感到痛苦和无力。酗酒、暴虐、滥杀、装疯卖傻、亵渎人伦……高洋几乎把史书上所有亡国之君的“优秀品质”都集于一身,甚至在某些方面还“青出于蓝”,达到了令人发指、近乎“非人”的地步。
每一次目睹或听闻那些暴行,斛律光都感到自己的忠诚在被反复炙烤。但他不能逃,更不能反。
父亲斛律金从小对他的教诲言犹在耳:“为人臣者,忠字当头。” 这份深入骨髓的忠君思想,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让他只能选择对皇帝的荒唐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将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冰冷的职责履行中。
此刻,他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孤寂和疲惫,微微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宫殿厚重的墙壁,投向了遥远的西方。那里是长安。弟弟斛律羡,你在长安……过得还好吗?是否……不必承受这样的煎熬?
同样是正月初一,同样是宫廷大宴,气氛却与邺城有着天壤之别。
未央宫前殿灯火辉煌,欢声笑语几乎要掀开殿顶。美酒佳肴的香气与炭火的暖意交融,驱散了冬夜的严寒。文武百官携家眷盛装出席,人人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与自豪。
斛律羡正与同僚们互相敬酒,谈笑风生。他这几年在汉国仕途颇为顺利,不仅因其才干,也得益于多方照拂。
远在邺城赋闲却心系儿子的父亲斛律金,不惜放下老脸,多次写信给汉国重臣、骠骑大将军贺拔岳,恳请其收斛律羡为徒,传授兵法韬略。
贺拔岳深知此事敏感,思虑再三,还是如实禀报了汉王刘璟。刘璟在详细了解斛律羡的为人和才能后,慨然应允。
于是,斛律羡便成了贺拔岳的入室弟子。
他为人正直却不迂腐,学习兵法一点即透,更难得的是思维灵活,善于随机应变。这几年来,他除了随贺拔岳学习军略,一有空便跑去向尚书令苏绰请教治国理政之道,勤奋好学之名广为人知。
今天,是他最后一次以中军左都督的身份参加大宴。明日,他便要正式启程,出任安西都护府长史,成为库狄干的副手,肩负起经营河西、经略西域的重任。
少年壮志,即将在更广阔的天地施展,斛律羡心中充满了期待与干劲。
汉王刘璟今日也显得格外高兴。他并未一直高踞王座,而是端着酒杯,走下丹陛,来到群臣中间,与相识多年的老臣、近年来崭露头角的新锐,一一碰杯,亲切交谈,说着勉励的祝词。
他看到很多熟悉的面孔,高昂、李虎、李贤……他们的脸上刻着风霜,眼中却燃烧着坚定。他也看到了一些空着的席位,心头掠过一丝淡淡的怅惘与怀念。
费穆、王老生、李叔仁、侯莫陈悦……那些曾经并肩作战、最终却倒在复兴路上的身影,他们的音容笑貌仿佛还在眼前。
这盛世,是他们用鲜血和生命铺就的基石。
刘璟深知,今年,是汉国最关键的一年!由郦道元亲自勘察设计、调动数十万民夫、历时数载的超级工程——沟通淮河与洛阳的水系,将在今年年底全线贯通!这意味着,未来江南丰饶的物产、粮草,可以经由长江转入淮河,再通过这条新水系,直接、高效地运抵洛阳!运输损耗将降到不足原来的十分之一!这将彻底解决制约汉国向更远地域用兵的后勤瓶颈,其战略意义怎么形容都不为过。
与此同时,从遥远的东南沿海泉州也传来了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经过造船工匠们长达三年的苦心钻研和精心建造,第一艘排水量达到五千石级别的巨型海船——“横洋舟”,已于十二月顺利下水试航!
据说,负责此事的海军都督王琳,见到这艘庞然巨物时,兴奋得像个孩子般直跳脚,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就扬帆出海,探索更远的航路,建立海上贸易帝国。
王琳已经迫不及待地向刘璟上奏,恳请大力扩建泉州造船厂,加速建造“横洋舟”。他在奏疏中豪情万丈地写道:“臣有信心,以此巨舰为基,辅以精兵良将,不数年间,必可令我汉国海旗,制霸南海,通联万邦!”
刘璟对此深表赞同。三年造一艘,要凑成一支具备远洋能力的舰队,那得等到猴年马月?
他当即挥毫,给福建经略使下达旨意:举东南之力,扩建泉州船厂,重金招募天下能工巧匠,加快“横洋舟”的建造速度!
同时,命令王琳在舰队初具规模后,即可率军出海,首要目标便是收复自古以来便与中原有联系的“流求”(台湾),将其建设成为汉国海军在东海方向最重要的前进基地和补给港!
宴会的气氛越来越热烈,达到了高潮。最后,刘璟做出了一个让所有臣子都感到意外和无比感动的举动。他携王后与年幼的王子、公主们,亲自举杯,走向大殿一侧那些专门为文武百官家眷设置的席位。
刘璟的目光扫过那些或雍容、或娴静、或稚气未脱的面孔,声音温和而充满力量:“诸位,孤代汉国,敬你们一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诚挚,“这些年来,你们的丈夫、父亲、儿子,为了汉国复兴大业,离乡背井,征战四方,治理地方,难得与家人团聚。是你们,在背后默默支撑,料理家事,抚育子女,忍受离别之苦,让他们能够心无旁骛,为国效力。汉国能有今日,你们的功劳,同样不可磨灭!这一杯,敬你们的深明大义,敬你们的无私奉献!”
说罢,刘璟与家人一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刹那间,大殿内先是一片寂静,随即,许多文武官员的眼眶瞬间红了,他们的家眷更是忍不住掩面低泣,那是感动,是欣慰,是多年辛酸被理解的释然。不知是谁率先起身,高呼:“愿为大王效死!愿为大汉复兴,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随即,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声音汇聚成一股澎湃的热流,冲破殿宇,直上云霄:“愿为大王效死!愿为大汉复兴,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这震耳欲聋的誓言,这上下同心、其利断金的磅礴气势,与千里之外邺城皇宫那表面热闹、内里冰冷猜忌、人人自危的宴会,形成了最为刺眼、也最预示未来的鲜明对比。
一边是旭日东升,生机勃勃;一边是日薄西山,暮气沉沉。历史的车轮,已然在鲜明的对比中,预示了它无可阻挡的滚动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