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高演登基已有些时日,这位少年天子,似乎并未给这座都城带来多少新的气象,反而更像是一尊被高高供起、却无人真正在意的精致摆设。
朝廷上下,从三台到禁卫宫闱,依旧是往日那副慵懒又奢靡的做派。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宴饮游乐通宵达旦,仿佛先帝高欢、高澄、高洋留下的基业固若金汤,南方的威胁远在天边。百官们“妞照泡,舞照跳”,沉浸在权力真空期特有的放纵与投机之中,鲜少有人将御座上那个眉宇间还带着稚气的少年真正放在心上。
然而,这平静的假象之下,真正的观察者早已洞悉一切。高演静静地坐在偏殿的书案后,手中握着一卷《汉书》,目光却并未停留在竹简上。他年纪虽小,心思却异常缜密早熟。登基以来的这段日子,与其说是临朝理政,不如说是一场不动声色的观察与测试。
他首先注意到的是祖珽。这位以机变和智谋着称的大臣,在最初几日象征性地处理了几件政务后,便果断“染恙”,称病不出,将尚书台的权柄悄然让出,闭门谢客。
高演心中了然,祖珽此举是洞悉了自己这位少年天子不愿被权臣架空、意图亲政的心思,主动退避,既是一种自保,或许也是一种观望。这让高演对祖珽的评价高了一分——这是个聪明人,知道进退。
然而,令他蹙眉的是,祖珽退下后空出的位置,并未如他所愿地真正回归“天子”,而是迅速被另外两个人填补——侍中和士开与领军将军高阿那肱。
此二人,一个以谄媚邀宠、精通玩乐而得幸于先帝,一个则是莽夫出身、唯和士开马首是瞻的武夫。他们不像祖珽那般懂得收敛,反而借着“辅政”之名,更加肆无忌惮地攫取权力,将手伸向各个关键职位,朝中已隐隐形成以他们为核心的势力。
高演冷眼看着他们党同伐异,排挤异己,心中那份被轻视、被架空的怒火与危机感日益炽烈。
“看来,不除掉和士开与高阿那肱这两个蠹虫,朕便永无出头之日,这大齐江山,恐怕真要败在他们手里。” 高演在心中默默思忖,幼小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他知道,自己势单力孤,必须寻找盟友。
他的目光转向殿内另一角。他的九弟,年仅九岁的长广王高湛,正趴在地毯上,专心致志地摆弄着一堆积木,搭建着他想象中的宫殿城堡,对朝堂的波谲云诡浑然不觉。
高演放下书卷,走到高湛身边蹲下,拿起一块积木,语气温和,带着试探问道:“九弟,你说说看,在这偌大的邺城皇宫里,满朝文武,谁才是我们兄弟可以依靠的人?”
高湛头也不抬,继续摆弄着他的“城墙”,随口答道:“嗯中书监胡延之胡伯伯人挺好的!前几日遇见,他还拉着我的手,夸我聪慧,说他家有个小女儿,将来要许配给我呢!” 他抬起小脸,带着几分孩童的炫耀,“他儿子胡长仁大哥哥,好像就在宫里当差,是守宫门的校尉!”
胡延之?高演心中一动。此人官居中书监,地位不低,却非和士开一党,平日里行事低调,似乎是个可以争取的对象。更重要的是,其子掌握部分宫禁宿卫!
高演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他抚摸着高湛的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恳求:“九弟,胡监令是个忠厚长者。你能不能替六哥跑一趟,去见见他?问问他愿不愿意真心辅佐朕,为朕效力?”
高湛闻言,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歪着脑袋,黑亮的眼珠滴溜溜一转,看了看神情郑重的哥哥,又看了看自己未完成的“宫殿”,小嘴一撇,竟摇了摇头:“不去。现在这样不好吗?每天有好吃的,好玩的,又没人管我们,多自在呀。干嘛要去惹麻烦?”
高演没想到弟弟会拒绝,心中焦急,但脸上依然保持着兄长的温和,近乎央求道:“九弟,你就帮六哥这一次,好不好?六哥需要人帮忙。”
高湛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高演,忽然狡黠地一笑,提出了条件:“那我帮你,有什么好处呀?”
高演一愣:“你想要什么好处?”
高湛指着自己那堆积木搭成的“御座”,又指了指高演身后真实的皇位,童言无忌,却语出惊人:“哪天你不想当皇帝了,坐腻了,就把你的位子给我坐,怎么样?”
高演先是一怔,随即失笑,只当是孩童无知的戏言。皇位传承,何等严肃之事,岂能如此儿戏许诺?但眼下哄住弟弟要紧。他忍着笑意,点头应承:“好,好,六哥答应你。快去吧,小心些,别让人看见。
高湛这才满意地拍拍手,从地上爬起来,整了整衣袍,一副小大人模样,蹦跳着出了偏殿,朝着中书监官署的方向去了。高演望着弟弟的背影,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幽深。
孩童的戏言,有时却最接近权力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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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侍中府邸。
自从和士开一跃成为侍中,执掌朝政后,他的府邸便迅速成为了邺城新的权力中心之一。
有趣的是,和士开此人虽贪婪弄权,却颇有些“念旧”。他将自己得势前那些一起斗鸡走狗、玩“握槊”的赌友,以及通晓音律、能与他琴箫合鸣的“知音”,不论出身,一股脑儿都请进府中,充作幕僚清客。一时间,侍中府内丝竹宴饮不断,乌烟瘴气,与其说是决策枢要,不如说是个高级俱乐部。
这一日,宴饮方罢,和士开挥退舞姬乐工,脸上却没了往日的得意,反而带着一丝烦躁与不安。他对围坐四周的“幕僚”们叹道:“唉,陛下登基也有些时日了,可对本公似乎总隔着点什么,不甚亲近。诸位都是我的至交好友,眼下可有什么妙策,能解我之忧啊?”
他满含期待地看向众人。然而,他这些“好友”面面相觑,有的还在回味刚才的美酒,有的偷偷打着哈欠。让他们陪着玩“握槊”、品评音乐美人,他们个个是行家里手,可说到揣摩圣意、谋划朝堂斗争这实在是触及他们的知识盲区了。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无人接话。
和士开见状,脸色沉了下来,很是不悦:“诸位!平日里有酒有肉有玩乐,我都想着大家。如今我遇到难处了,诸位却不肯为我分忧么?”
不是他们不想,实在是不会啊!厅内气氛一时尴尬。
就在这时,坐在角落的一个瘦削中年男子,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此人名叫苏吉,原是个混迹市井的落魄赌徒,因一手精妙的赌术和察言观色的本事,被和士开偶然发现,引为“赌友”兼幕僚。他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开口道:“和公息怒。依在下浅见,或许并非和公做得不好,而是有些事,做得陛下不甚满意,而和公尚未领悟?”
和士开眉头一皱:“不甚满意?我对陛下,那可是掏心掏肺,比对他父皇当年还要尽心!陛下喜欢读书,我搜罗天下典籍,连孤本善本都给他弄来;陛下关爱幼弟长广王,我也一并照顾周到。还有何不满意?”
苏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光,他向前探了探身,声音压得更低,引导着说:“和公对陛下生活起居的照顾,自然无微不至。但在下猜想,陛下初登大宝,心中或许有些更深层的难言之隐,亟待股肱之臣为其排解。而这些或许才是陛下真正看重,却又难以宣之于口的。和公若未能体察并先行处置,陛下心中有所芥蒂,也在情理之中。”
和士开被他说得心痒难耐,追问道:“更深层的难言之隐?你且说说,可能是什么?”
苏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讲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故事:“在下家乡有个故事。有户人家父母双亡,只有一个小儿子,叔叔好心搬到他家去照顾他,结果这个孩子长大了,狼心狗肺,要把叔叔赶出去,还说他是贪恋他们家的房产!这让照顾他的叔叔里外不是人!”
这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和士开心中的迷雾!侄儿索产高演是少年天子,他的“家产”就是皇位。那么,那个可能长大后来“索要”的“侄儿”是谁?先帝高洋的嫡子,被废黜的济南王高殷!高殷的存在,尤其是他“嫡子”的身份,本身就是对高演即位合法性的一个潜在挑战和阴影!
“对啊!你说得太对了!” 和士开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激动地抓住苏吉的手,“苏先生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我心里其实也一直隐隐有这种感觉,只是没想得这么透彻!高殷留着他,终究是个祸患!”
这个“苏吉”,正是汉国绣衣卫成功打入齐国内部的资深校尉——井炙。他奉祖珽之命,潜伏在和士开身边,任务就是监视并伺机影响这个重要的齐国权臣。如今,他巧妙地利用了和士开的猜忌和急于讨好新帝的心理,将一个恶毒的念头,如同种子般埋进了对方心中。
当夜,月黑风高。
和士开再无犹豫,立刻找来死党高阿那肱商议。两人一拍即合,认为这是向新帝表忠心、巩固自身地位的天赐良机!他们调动了部分听命于自己的禁军,联袂直闯太后李祖娥所居的宫殿。
殿门被粗暴地推开,甲胄铿锵声惊破了宫苑的宁静。李祖娥正抱着年仅一岁多的儿子高殷,在灯下轻声哼唱着歌谣,骤然见到全副武装的和士开、高阿那肱带着士兵闯入,吓得脸色煞白,将孩子紧紧搂在怀中,声音颤抖:“你你们想干什么?!此乃后宫禁地,岂容尔等擅闯?!”
和士开脸上堆起虚伪的笑容,躬身行礼,语气却冰冷强硬:“太后息怒。臣等岂敢惊扰凤驾?只是如今天子已然正位,济南王(高殷)年岁渐长,按祖制,不宜再久居宫禁之内,以免惹人闲话,有损宫闱清誉。臣等奉奉陛下之命(他擅自加上的),特来请济南王移居外邸。”
“祖制?什么祖制!” 李祖娥又惊又怒,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殷儿他才一岁多!他懂什么?能损什么清誉?!你们你们这是要夺走我的孩子!是高演让你们来的吗?我要见陛下!”
“太后!” 和士开收起笑容,语气转冷,“此事关乎国体,恕臣不能从命。来人,请河间王移驾!”
几名如狼似虎的士兵上前,不顾李祖娥的哭喊撕打,强行从她怀中夺走了啼哭不止的高殷。李祖娥瘫倒在地,绝望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被带走,哭声凄厉,回荡在空旷的宫殿中。
和士开与高阿那肱带着哇哇大哭的婴儿,走出了太后宫殿,朝着预先想好的“处理”地点——偏僻的太液池走去。
夜风吹过水面,带来湿冷的寒意。走在太液池边,和士开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先帝高洋在位时,自己曾陪着他在这里宴饮游乐,也曾在酒后受过他无端的鞭打,背上旧伤似乎在隐隐作痛。那些不堪的回忆与眼前婴儿刺耳的啼哭交织在一起,让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烦躁与暴戾。
走到一处栏杆旁,和士开停下了脚步。他从士兵手中接过那个仍在无助哭泣的襁褓。孩子的啼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针一样扎着他的耳朵,也仿佛在嘲讽他过往的卑微和如今的得意。
“吵死了” 和士开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厌恶与狠绝,他没有任何犹豫,手臂猛地向外一扬!
“噗通!”
一声沉闷的水响,襁褓落入漆黑的池水中,溅起不大的水花。婴儿的啼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水面荡开的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和士开站在池边,静静地看了几秒那重归黑暗的水面,脸上所有的烦躁和暴戾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心准备好的、惊恐万状的表情。他猛地转过身,用变了调的、尖利的声音哭喊起来:
“不好了!快来人啊!济南王济南王贪玩,不慎落水了!快救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