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暖阳透过窗棂,洒在静谧的厅堂内。刘璟与斛律金相对而坐,几案上温着酒壶,几碟简单的下酒菜。空气中没有政事的硝烟,只有老友重逢的慨叹与微醺。
刘璟亲自执壶,为斛律金满上一杯清澈的烈酒,眼神中带着温和的笑意与时光的沉淀:“雁臣(斛律金外号),没想到,你我二人再这样坐下对饮,一等,便是整整五年光阴啊。”
斛律金端起酒杯,没有立刻饮下,而是用略带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温润的杯壁,感慨万千:“是啊,五年光阴如箭。这五年,大王可是做了翻天覆地的大事啊,中原归心,江南俯首,如今这河北大地,也眼看就要姓刘了。” 他语气中没有恭维,只有陈述事实的复杂情绪。
刘璟轻轻摆手,自斟了一杯,语气平淡,却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哪里算什么大事,不过是顺应时势,做些该做的事罢了。恢复民生,厘清田亩,整顿吏治,这些具体的辛苦,都是裴侠、苏亮他们在做,还有慕容绍宗、王僧辩他们在前线拼命。我这个汉王,也就是在大方向上掌掌眼,别让大家跑偏了路。”
斛律金将那杯烈酒一饮而尽,一股热流从喉头直抵胸腹,他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叹息,眼神变得有些迷离:“当年咱们一起在尔朱公帐下喝酒时,贺六浑(高欢)、宇文黑獭、还有那个盛气凌人的侯景如今,还能坐在一起喝酒的故人,怕是没几个了。”
刘璟也饮尽了杯中酒,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窗外湛蓝的天空:“是啊,算起来,从那时到现在,已经二十年了。我今年,也三十有五了。有时候半夜醒来,想起尔朱荣大帐里的篝火,都恍如昨日。”
斛律金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刘璟,问道:“大王,我记得你年少时,在营地里也曾对酒高歌,说过一些志向。如今那些愿望,可都实现了?”
刘璟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深邃:“有些快了,有些还在路上。若是天公作美,段韶那小子别在晋阳给我闹出什么幺蛾子,兴许今年之内,最大的那个心愿,就能看到曙光了。” 他没有明说是什么,但两人心照不宣。
斛律金闻言,神色愈发复杂,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叹道:“唉想当年,贺六浑(高欢)何等意气风发,立志要澄清玉宇,扫平天下,再造乾坤。谁能想到,最终这‘澄清天下’的路,却要在他的对手,不,兄弟手里,走通了。” 他这话带着无尽的惋惜,是对旧主陨落的哀叹,也是对命运无常的感慨。
刘璟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平静,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陈述着一个事实:“兄长(指高欢)他屡次背弃信义,负我在先。但我刘璟,扪心自问,却从未负过他。争夺天下,各凭手段,成王败寇,我认。但情义是非,也自在人心。”
斛律金浑身一震,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连忙放下酒杯,摆手道:“玄德(刘璟字)!我绝非此意!只是只是想到故人旧事,一时感怀,口不择言,绝无比较之意,更无冒犯之心!还请大王恕罪!” 他深知眼前这位旧友早已是威加海内的汉王,一句话足以定人生死。
刘璟看着他略显惶恐的样子,反而笑了出来,那笑容真切,驱散了方才的一丝微妙气氛:“雁臣,你这是做什么?世人都说我刘璟胸怀能容四海,难道还容不下老兄弟一句肺腑感慨?我还不至于因为一句话就杀人。况且”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温情与寂寥,“这普天之下,还能叫我一声‘玄德’的人,真的已经不多了。”
斛律金听到这番话,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感动,也有一种英雄迟暮的悲凉。他叹道:“贺六浑刚愎多疑,宇文黑獭(宇文泰)刻薄寡恩他们,终究是都不如你啊。”
刘璟不想再沉浸在这种略带伤感的怀旧气氛中,他再次拿起酒壶,为斛律金斟满,也为自己倒上,换了话题,语气变得正式而恳切:“好了,旧事不提。说点正事吧。雁臣,齐国覆灭在即,一旦河北平定,天下将再度一统。新朝建立,已是势在必行。你我相交于微末,是真正的老兄弟。在这最后关头,你能深明大义,劝服明月,让九万齐军将士放下刀兵(指斛律氏一共掌管的兵马),免去一场浩劫,助我一臂之力,这份情义,我刘璟铭记在心。”
他放下酒壶,目光真诚地看着斛律金:“新朝肇始,正是用人之际,也需酬功。我意,封你为前将军,爵封韩国公,加柱国衔(正二品),你看如何?”
斛律金闻言,手中酒杯一晃,酒液都洒出几滴。他大吃一惊!前将军是高级武职,韩国公是极高的爵位,柱国更是勋官极品!这份封赏,简直厚重得让他心惊肉跳!他连忙放下酒杯,离席躬身,连连摆手,语气惶恐:“玄德!万万不可!此举太过!我斛律金于大汉寸功未立,不过是顺应大势,做了该做之事,岂能受此显爵厚禄?无功受禄,寝食难安!绝对不行!”
刘璟伸手虚扶,让他坐下,脸上带着调侃的笑意:“你可想清楚了?我这个条件,可是只说一次。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斛律金坐回原位,态度却异常坚决,摇头道:“不行。我斛律金有自知之明,有多大本事,吃多少饭。这份厚赏,我承受不起,也非我所愿。”
刘璟见他态度坚决,不似作伪,便退了一步,依旧笑道:“那好吧,强扭的瓜不甜。既然你执意推辞,那就换个章程。封你为后将军,爵封濮阳县公,加护军将军衔(从三品),这次,你可不能再推辞了。再推,就是瞧不起我这个老兄弟了。”
斛律金沉吟片刻。后将军、县公、护军,虽然远不及之前的封赏显赫,但也是实打实的高位,足以让他和家人后半生无忧,又不至于因赏赐过重而引人侧目、心生不安。他了解刘璟,这已是照顾他心情的折中之举。最终,他站起身,郑重地抱拳行礼:“如此斛律金,拜谢大王恩典!”
刘璟也站起身,绕过几案,亲手扶起他,然后紧紧握住他的手,笑道:“这就对了!还有一事,雁臣,我儿刘坚与你家明月(斛律光)女儿的婚事,我可是心心念念,一直记在心上啊!等天下稍定,孩子们再大些,咱们可得把这件喜事办了!”
提到儿女亲事,斛律金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挚而放松的笑容,这次他没有再拒绝,而是点了点头:“全凭大王做主。” 这不仅是联姻,更是一种信任的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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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北方义州那番带着秋日暖阳与烈酒的老友叙旧截然不同,此刻的长安汉王宫,正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恐慌与刺骨的寒意之中。
王妃尔朱英娥所居的昭阳殿,此刻已是乱作一团。王妃突然毫无征兆地早产,剧痛之下竟直接昏厥过去,不省人事!宫女、内侍慌得如同没头苍蝇,哭声、惊呼声、杂乱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都慌什么!稳住!” 一声清冷而带着威仪的喝斥镇住了场面。留守宫中的明妃贺拔明月匆匆赶到,她虽也心急如焚,但多年随兄长征战养成的气度让她强行保持镇定。她一边指挥宫女将王妃小心安置,一边立刻派人去请太医令徐之才。
徐之才几乎是跑着进来的,连气都来不及喘匀,便立刻上前为昏迷的王妃诊脉。片刻之后,他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收回手,声音沉重:“明妃娘娘王妃脉象紊乱虚浮,胎息胎息已极其微弱,几乎不可察。恐恐怕是胎元受损严重,腹中龙种已是凶多吉少。”
“什么?!” 贺拔明月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但她强撑着,厉声道:“徐太医!无论用什么办法,一定要保住王妃!需要什么药材,宫中府库任凭取用!”
徐之才连连点头,正要吩咐准备急救药物,鼻翼忽然不自觉地翕动了几下。他眉头紧锁,像是嗅到了什么异常,开始在寝殿内缓缓走动,目光锐利地扫过殿内的香炉、摆设、帷帐。
贺拔明月焦急地问道:“徐太医,你究竟在找什么?王妃情况危急啊!”
徐之才停下脚步,神情凝重地低声道:“明妃娘娘,臣闻到了一股不该出现在王妃寝宫,尤其是有孕妇人寝宫的味道!” 他说着,又像猎犬一样,顺着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异样气息,慢慢靠近了王妃躺卧的床榻。他俯身,仔细嗅了嗅床榻周围,脸色骤然变得铁青!
“明妃娘娘!” 徐之才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还请轻轻移动王妃凤体,臣怀疑那害人之物,就藏在床榻之间!”
贺拔明月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立刻命令两个最稳重的宫女:“快!轻轻扶起王妃,仔细查看!”
宫女们战战兢兢地照做。徐之才毫不犹豫地将手伸进床榻的缝隙和被褥之下摸索。很快,他的手指触到了一个柔软的小物件——一个缝制精巧、不过婴儿拳头大小的香囊!
徐之才小心翼翼地取出香囊,凑到鼻前轻轻一嗅,随即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拿开,脸上血色尽褪,声音都变了调:“就是此物!明妃娘娘!此香囊内所盛,乃是乃是研磨成极细粉末的红花与麝香!而且剂量不轻!”
“红花!麝香!” 贺拔明月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发冷!她虽不精通医药,但也深知这两种药材对孕妇意味着什么——那是碰都不能碰的禁忌之物!轻则胎动不安,重则直接导致流产,甚至胎死腹中!这是宫廷中最阴毒的手段之一!
一股滔天怒火瞬间淹没了贺拔明月!她猛地转身,凤目含威,扫视着殿内跪了一地的宫女、内侍,声音如同数九寒冰,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是谁?!是你们谁干的?!三息之内,自己站出来交代!否则,今日昭阳殿内所有当值之人,全部拖出去——杖毙!”
“杖毙”二字如同惊雷,在死寂的殿中炸响。宫女们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哭喊声一片,却无人敢承认。
“一息!”
“两息!”
死亡的气息弥漫。就在第三息将至,贺拔明月眼中杀机已凝为实质时——
王妃尔朱英娥的贴身大宫女,一个跟随她多年的心腹,猛地抬起头,脸上虽有恐惧,却强撑着大声道:“明妃娘娘容禀!徐太医!敢问太医,王妃娘娘如今这般情形,是否是否非一日之寒?可是长期受此药物侵害所致?”
徐之才略一思忖,肯定地点头:“不错!从王妃脉象和此香囊内药物的剂量、挥发程度来看,王妃接触此毒物,至少已有数月之久!是慢性中毒之象!”
那宫女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立刻说道:“奴婢知道是谁!数月前,王妃的妹妹,尔朱玉容小姐曾来宫中探望王妃,说是说是为从前一些小事向王妃道歉。那晚,玉容小姐还在宫中留宿了一宿,就歇在王妃寝殿内!如今想来”
她的话还没说完,床榻上昏迷的尔朱英娥忽然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被腹部一阵更剧烈的绞痛硬生生疼醒了过来!她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淋漓,双手死死抓住身下的锦被,指甲几乎要抠进丝绸里。
“孩子我的孩子” 她勉强转过头,看向徐之才,眼中充满了绝望的祈求,“徐太医孩子怎么样了?”
徐之才不忍地低下头,避开她祈求的目光,声音艰涩:“王妃娘娘请节哀。腹中龙种胎息已绝,是是死胎了。”
“不——!!!” 尔朱英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眼前一黑,再次晕死过去,这次是悲痛过度所致。
“姐姐!” 贺拔明月扑到床前,心如刀绞。她强迫自己冷静,看向徐之才:“徐太医!现在该怎么办?!”
徐之才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急声道:“为今之计,必须立刻设法取出死胎!否则死胎滞留腹中,毒素反侵,王妃娘娘性命难保!但但王妃此刻昏厥,气力全无,且胎儿似乎胎位不正,恐怕恐怕难以顺利引产!”
情况危急万分!贺拔明月知道此刻必须有人拿主意。她看到闻讯赶来、站在门口脸色惨白、手足无措的世子刘广,立刻走过去,蹲下身握住他冰凉的手,看着他的眼睛,郑重问道:“广儿,你母亲现在很危险。太医说,要救你母亲,必须取出取出那已经死去的胎儿,但过程非常凶险。你你是世子,你说,该怎么办?”
刘广虽然年幼,但此刻巨大的变故让他迅速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看着床榻上毫无生气的母亲,又看向一脸凝重的徐太医和满眼关切的明妃,深吸一口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用尚带稚气却异常坚定的声音说:“明妃娘娘,徐太医!只要能保住我母亲的性命!无论用什么方法,请你们尽力去做!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贺拔明月重重地点头,对徐之才道:“徐太医,听到了吗?放手施为!一切以保住王妃性命为要!”
“臣遵命!” 徐之才咬牙,立刻指挥宫女准备热水、参汤、洁净布帛等物,开始了艰难的救治。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流逝。昭阳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贺拔明月紧紧搂着微微发抖的刘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内室方向。里面不断传出徐之才焦急的指挥声、宫女压抑的惊呼声,以及令人心碎的、微弱的器械声响。
一个多时辰,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内室的帘幕被掀开。徐之才踉跄着走了出来,他浑身的官袍下摆已被鲜血浸透,双手也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污,脸上写满了疲惫与绝望。
他走到贺拔明月和刘广面前,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明妃娘娘世子殿下臣臣尽力了死胎胎位异常,纠缠甚紧,王妃王妃血崩不止,药石药石罔效”
他停顿了一下,用尽全身力气说出最后一句:“王妃娘娘恐怕就在顷刻了。还请准备后事,并见最后一面吧。”
贺拔明月眼前一黑,险些站立不稳。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强迫自己没有倒下。她低下头,看着怀中已经呆住、似乎无法理解这话含义的刘广,心如刀割,却只能强忍着巨大的悲痛,用最轻最柔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道:
“广儿去吧去看看你母亲最后最后一眼” 话音未落,她自己的眼泪,终于无法抑制地滚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