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驱散了窗外冬夜的寒意。书房内,汉王刘璟正站在一幅巨大的、绘制在特制绢帛上的舆图前。这幅舆图并非传统的中原舆图,而是刘璟凭借记忆和这些年来通过商旅收集的零散信息,尽力“复刻”出的世界轮廓图——万国舆坤图。
图上,用不同的色彩和线条勾勒出大陆与海洋,标注着刘璟能回忆起的、这个时代可能存在的国家与地域名称,虽然细节模糊,疆域形状也难免失真,但其展现的广阔视野,已足以震撼人心。
此刻,刘璟最小的儿子,年仅九岁的刘坚,正仰着小脸,聚精会神地听着父亲的讲述,乌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与向往的神采。
刘璟手中拿着一根细长的竹制教鞭,轻轻点在舆图上的不同位置,声音温和而清晰:“坚儿你看,这里,便是我们大汉如今大致掌控的疆域,中原腹地,关中沃野,已尽在图中。” 他的教鞭沿着黄河、长江的轮廓划过。
刘坚凑近看了看,又抬头望了望图上那大片大片标注着未知符号的广袤区域,不禁脱口而出:“父皇,原来我们大汉,在天下万国之中,只是这么这么小的一片地方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孩童的直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刘璟闻言,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着自豪,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放下教鞭,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点头道:“是啊,坚儿。天地之广,远超你我之想象。我大汉虽已雄踞中原,幅员万里,但与这整个天下相比,确实只是其中一块。这图上所绘,许多地方风物迥异,文明灿然,可惜啊”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舆图上浩瀚的海洋与遥远的大陆,语气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几乎无人能察觉的怅惘与渴望,“可惜父皇身在此位,为这天下亿万生民所系,被牢牢‘困’在了这长安宫中,这皇帝的宝座之上,怕是此生都难以亲自踏足那些异域,去一观其山河壮丽,风土人情了。” 这是一种超越时代的孤独感,一种“知天下之大而不能至”的遗憾。
小刘坚并不能完全理解父亲话语深处的复杂情绪,他眨了眨眼,带着孩童的天真试图安慰:“父皇不必遗憾!等以后太子哥哥继承了皇位,治理天下,父皇不就可以卸下重担,像书上说的古代贤君那样,巡游四方,去看那些有趣的地方了吗?”
刘坚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刘璟原本平静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却没有立刻回答。太子刘广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作为父亲的刘璟,大体是知道的,甚至是通过不同渠道刻意观察着的。这个长子,能力是有的,处理政务也算干练,但性格中的缺陷同样明显:急躁,缺乏耐心;固执己见,听不进逆耳忠言;容易偏激,看待问题非黑即白;更重要的是,他似乎并不真正懂得体恤民力,为了达成目标或彰显功绩,常有过度征发劳役、加重赋税之念。帝国刚刚从长达十余年的战乱中初步恢复,民生凋敝,百废待兴,百姓渴望的是休养生息,是安宁太平。将这样一个天下,过早地交给一个不懂“与民休息”为何物的储君,刘璟如何能放心?
他的思绪不由得飘向了其他几个儿子。次子刘昇,勇武过人,是一员难得的猛将,但让他治国?无异于缘木求鱼。帝国需要的是守成与发展,至少在十年生聚、国力彻底恢复之前,刘璟绝不会主动开启大规模对外战端。这次对倭用兵,纯粹是因为对方挑衅在先,触犯了他的底线。刘昇在他心中,定位清晰——可为大将,镇守一方,但绝非帝王之材。
三子刘济,倒是聪颖好学,可惜一天到晚醉心于儒家经学,与那些崇尚清谈、讲究门第的文人墨客搅和在一起。更让他警惕的是,刘济身后,隐隐有高演、高湛这两个心思活络的“兄弟”在出谋划策,似乎还与河北地区那些因汉国政策而利益受损的旧士族纠缠不清。若让刘济上位,自己这些年来推行的一系列旨在加强中央集权、抑制豪强、发展农商的新政,恐怕会被这些人联手弄得一团糟,开历史倒车。
想到这里,刘璟的目光再次落回到身边的小儿子刘坚身上,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更深沉的慈爱。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刘坚柔软的头发。
说实话,刘坚身上,他至今并未看出什么特别耀眼的天赋或才能。这个孩子最大的优点,或许就是踏实、努力,心地纯善,不骄不躁。
刘璟甚至有些刻意地不去教导刘坚那些所谓的“帝王心术”、“驭下之道”。在他这位穿越者看来,真正的统治艺术,根植于对人性的洞察、对时势的把握、对责任的担当,这些更多依靠自身的经历与悟性,而非那些刻板的权谋算计。
后世所谓“厚黑学”着作汗牛充栋,但真正能运用自如、成就大事者又有几人?他更希望刘坚能保有那份赤子之心,未来或许能有更平和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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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坚见父亲沉默良久,神色若有所思,以为他是在担心远方的兄长,便轻轻拉了拉刘璟的衣袖,小声问道:“父皇您不说话,是在思念太子哥哥他们吗?”
刘璟从纷繁的思绪中被拉回现实,看着儿子关切的小脸,心中微软,轻轻叹了口气,顺势道:“是啊,也不知他们在流求那边,备战进行得如何了。算算日子,这一去,也有两个多月了”
刘坚立刻用他稚嫩的声音安慰道:“父皇不必忧心!外间的大臣们都说,太子哥哥英明神武,颇有父皇您当年的风采呢!这次出征,定能旗开得胜,扬我大汉国威!”
儿子天真无邪的宽慰,让刘璟心中的忧虑稍减,他点了点头,勉强露出一丝笑容:“希望如此吧好了,坚儿,不说这些了。来,我们继续看这舆图。” 他重新拿起教鞭,将注意力引回那幅万国舆坤图上,指着中南半岛的位置,开始为刘坚讲述那里传闻中的风物、可能存在的古国
然而,他心中那份关于继承人、关于远方战事的隐忧,如同窗外淡淡的阴云,并未完全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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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长安宫中的宁静授课截然不同,远在东南海外流求岛鸡笼港的汉军征倭行营,气氛已凝重到了极点。
征倭总管王琳,在行营大帐里,像一头困兽般来回踱步,脸上写满了焦躁与不安。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不时望向门外阴沉的海天。
“一连大半个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他娘的叫什么事!” 王琳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厚重的木桌上,桌子被砸出了一个大洞。
副总管吴明彻坐在下首,眉头紧锁,试图宽慰这位心急如焚的同僚:“王公,稍安勿躁。或许是太子殿下求战心切,深入倭境,唐国公劝之不住,只能率军跟随,一同作战去了。战事胶着,信使一时难以返回,也是有的。”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勉强。
王琳猛地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吴明彻,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明彻!狗屎太子年轻气盛,不知深浅,或许会干不出什么人干的事情!可李公是什么人?那是跟随汉王从肆州起兵,历经百战,老成持重的柱国之臣!他会不知道轻重?就算他劝不住太子,被迫一同行动,到了倭国地面,无论如何也该派出一两艘快船,哪怕是一两个死士泅渡回来报个信,让我们知道他们的大致位置和情况!可现在呢?什么动静都没有!这正常吗?!”
吴明彻被王琳这么一反问,顿时语塞,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也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漫了上来,让他脊背发凉。
王琳不再犹豫,他猛地一拍桌案,斩钉截铁地道:“不能再这么干等下去了!我亲自带船去找!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吴明彻立刻起身:“我与你同去!”
“不!”王琳抬手制止,目光决绝,“你留下!坐镇大营,统率剩下的兵马船舰。鸡笼港是我们唯一的根基,不能乱!万一我是说万一,我出去了也没回来,或者带回来的是最坏的消息这里,还要靠你稳住大局!” 他的话语中,已经带上了嘱托后事的意味。
吴明彻看着王琳眼中不容置疑的神色,知道劝不动,只能沉重地点了点头。
王琳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营地,直奔港口。他登上了自己那艘最大的座舰“镇海”号,升帆起锚,带着十余艘装备精良的快船和数百名经验丰富的水手、士兵,驶离了鸡笼港,向着太子和刘广可能前去的东北方向海域搜寻而去。
海上的日子枯燥而充满未知的恐惧。十天过去了,搜索范围不断扩大,却依旧一无所获。正当王琳心中的焦虑与不祥感越来越重时,了望台上的水手突然发出了急促的呼喊:“总管!前方海面!有大量漂浮物!”
王琳心头猛地一紧,一个箭步冲上船头,眯着眼睛望去。只见前方蔚蓝与深灰交织的海面上,漂浮着无数细碎的木片、断裂的缆绳、破损的帆布碎片,甚至还有一些似是而非的个人物品,随着波浪起伏。那景象,绝非寻常航行遗留,更像是大规模船只遭遇灭顶之灾后留下的残骸!
“停船!抛锚!” 王琳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命令水鬼队,绑好安全绳,立刻下水探查!注意安全!”
数十名精干的水鬼得令,迅速在腰间系好连接船体的粗麻绳,口衔短刃,如同灵活的鱼儿般,扑通扑通跳入冰冷的海水中。
海面下的情景,让这些见惯了风浪的水鬼也感到一阵寒意直冲头顶!阳光透过海水,呈现出一种幽蓝而诡异的色调。在不算太深的海底,数十艘汉军制式的蒙冲战船、斗舰的残骸静静地躺在那里,船体破裂,桅杆折断,一些船舱里甚至还能看到凝固的、苍白的肢体。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海底散布着更多残缺不全的尸骸,一些尚未完全被鱼类啃食的遗体,保持着挣扎或蜷缩的姿态,随着水流微微晃动,仿佛还在诉说着最后的绝望。密密麻麻的鱼虾正在这些“盛宴”间穿梭,构成了一幅寂静而恐怖的海底坟场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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率先浮上水面的水鬼,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几乎带着哭腔向船上的王琳喊道:“总总管!海底海底有好多咱们兄弟的船!还有还有好多兄弟的尸体!”
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残酷的证实,王琳还是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扶着船舷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嘶声道:“再探!仔细搜索!看看看能不能辨认出身份!重点寻找寻找太子殿下和唐国公的踪迹!”
水鬼们深吸一口气,再次潜入那令人窒息的海底。接下来的几天,搜索打捞工作在不祥的沉默中进行。陆续有一些带有汉军标记的物品被打捞上来,破损的旗帜、锈蚀的兵器、写有姓名的铁牌
终于,在一个阴沉的午后,几名水鬼合力从一艘较为完整的蒙冲残骸附近,打捞上了几件关键物品——一枚镌刻着“唐国公李”的玉质腰牌,一枚工艺精美、象征着太子身份的鎏金令牌。同时打捞上来的,还有几具身形与刘广、李虎生前描述相近,但已被海水浸泡得肿胀变形、面部更是被鱼虾啃噬得面目全非、根本无法辨认的尸首
看着摊在甲板上的腰牌、令牌和那几具惨不忍睹的遗体,王琳沉默了。海风吹拂着他的鬓发,这位身经百战的大将,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闭上眼睛,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不需要更多的证据了,结合海上的碎片、海底的沉船与尸骸,一个最可能、也最符合常理的残酷推论已然浮现在他脑海中:李虎想必是找到了孤军冒进的太子刘广,或许是成功劝阻,或许是未能劝阻但决定一同返航。然而,在返回流求的途中,他们不幸遭遇了这片海域冬季的猛烈风暴。船队在狂风巨浪中失去控制,互相碰撞,最终倾覆沉没太子刘广、唐国公李虎,以及船上数千将士,尽数葬身在这片冰冷而陌生的汪洋之中。
“大王总管这这可如何是好?” 一名跟随王琳多年的部将,脸色惨白,声音颤抖着,带着巨大的恐惧凑近低语,“太子太子没了唐国公也陛下若是知道了,雷霆震怒之下,我们我们这些人,怕是怕是都要掉脑袋啊!要不要不我们” 他眼神闪烁,后面“逃跑”两个字没敢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起!王琳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巴掌扇在那部将的脸上,将他打得踉跄后退,嘴角渗血。
王琳双目赤红,须发皆张,如同暴怒的雄狮,厉声吼道:“放你娘的狗屁!跑?往哪儿跑?!老子是大汉皇帝亲封的征倭行军总管,是朝廷命官,是有他娘编制的国家大将!遇到天大的事,自有国法军规,自有陛下圣裁!如实上报,听候处置,这才是为臣之道!我相信,以陛下之明,自有公断!”
他吼得声嘶力竭,仿佛要将心中的恐惧、悲痛和巨大的压力都吼出去。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番话,既是说给部下听,更是说给自己听,给自己打气。
他王琳对汉王刘璟,是心怀知遇之恩和绝对忠诚的。陛下从未负他,信任他,将征伐海外的重任交予他。如今出了这等塌天大祸,他王琳又岂能做出背主潜逃、推卸责任的卑劣行径?
罢了,罢了王琳望着北方长安的方向,心中一片苍凉,却也渐渐生出一股坦然。他默默想道:陛下,臣无能,未能护得太子周全,有负圣恩。这条命,若陛下要取,便取了去吧。算是臣还给太子,也是还给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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