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寒风虽不及九州凛冽,却带着一种浸透骨髓的湿冷。咸鱼看书旺 蕞薪彰劫更辛快一辆简陋的牛车行驶在大街上,车轮碾过雨后泥泞的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车中,阿苏惟将身着素色羽织,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打量着这座历经战火却渐渐恢复繁华的都城。
身旁的山中鹿之介则坐得笔直,腰间太刀紧贴身侧,神色肃穆,眼中满是按捺不住的急切。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封书信,那是出发前大友义镇亲手交付的,承诺将全力支持尼子家复兴的凭证。
“宫司殿下,再过两条街,便是胜久公居住的宅邸了。”山中鹿之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既有对相见的期盼,也有对未知的忐忑。
阿苏惟将微微颔首,收回目光,沉声道:“鹿之介,稍安勿躁。胜久公在京都居住许久,心境或许早已不同。此次前来,若要坚定他复兴的决心,便要妥善处理商路交接事宜,不可操之过急。”此次京都之行,不仅关乎尼子家的未来,更关乎阿苏家的商路命脉,容不得半点差错。
两人轻车简从,未带一兵一卒,只带着贴身家臣。这是阿苏惟将的主意,一来可以避免引起京都各方势力的注意,二来也能让尼子胜久放下戒备。牛车很快停在了一座古朴的宅邸前,门楣上挂着一块写有商店字样的木牌,虽不算奢华却也整洁雅致。
早已等候在门口的尼子家仆见到山中鹿之介,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上前躬身行礼:“鹿之介大人,您可算来了!主公收到您从九州寄来的书信,早已等候多时。”说罢,他又看向阿苏惟将,恭敬的问道:“这位便是宫司殿下吧?主公也多次提及您,快请进。”
阿苏惟将与山中鹿之介跟着家仆走进宅邸,穿过庭院,来到正厅。厅内温暖如春,炭火盆中的火焰熊熊燃烧,一名身着绫罗绸缎的男子正坐在主位,品着香茗。他面容温和,眉宇间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慵懒,正是尼子胜久。
“胜久公!”山中鹿之介见到尼子胜久,激动得快步上前,双膝跪地,重重叩首,“山中鹿之介,拜见主公!此次前来,正是为复兴尼子家!”
尼子胜久放下手中的茶碗,缓缓站起,走上前扶起山中鹿之介,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鹿之介,快快请起。许久未见,还是这般意气风发。”他的目光扫过山中鹿之介身上朴素的单衣与风尘仆仆的脸庞,又看向一旁的阿苏惟将,平淡的说道:“宫司殿下远道而来,辛苦了。快请坐。”
阿苏惟将落座,目光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尼子胜久。他发现,尼子胜久的衣着华贵,手指白皙,显然早已习惯了京都的安逸生活。与山中鹿之介的坚毅相比,尼子胜久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平和,少了几分斗志。
阿苏惟将心中暗暗思忖:看来,尼子胜久的复兴之志,确实已经有些动摇。
寒暄过后,山中鹿之介便迫不及待,一一将大友义镇的承诺与这些年联络旧部的情况详细禀报。他越说越激动,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胜久公,如今大友家愿意全力支持,我也已经联络到尼子家旧臣,他们都盼着您能早日回归出云,振臂一呼,恢复荣光!只要您点头,我们即刻便可动身返回出云,集结兵力,向毛利家宣战!”
然而,尼子胜久却只是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等到山中鹿之介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鹿之介,你的心意,我明白。这些年,为了尼子家,四处奔波,辛苦你了。”
“主公,这都是应该做的!”山中鹿之介急切的说道,“尼子家的血海深仇,绝对不能忘记!毛利元就覆灭我尼子家,此仇不共戴天!”
尼子胜久轻轻叹了口气,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覆盖着薄薄水雾的梅花,沉声道:“鹿之介,我并非忘记了血海深仇。只是,这些年在京都的生活,让我明白了许多道理。复兴尼子家,谈何容易?毛利家如今势大,占据西国大片土地,兵强马壮。仅凭一些旧臣与大友家的支持,想要击败毛利家,无异于以卵击石。”
尼子胜久顿了顿,继续说道:“更何况,你以为大友义镇是真心想帮助我们吗?他不过是想利用我们牵制毛利家,为他在九州铺路。一旦我们失去利用价值,他必然会过河拆桥。就像如今的将军,被织田信长拥立又如何,看似风光无限,实则不过是傀儡罢了,处处受人掣肘,毫无实权。我若返回出云,恐怕也会落得如此下场吧。”
阿苏惟将心中暗暗点头,尼子胜久果然心思缜密,一眼便看穿了大友义镇的图谋。足利义昭被拥立后的窘迫处境,确实是京都城中人人皆知的事情。织田信长掌控了京都实权,足利义昭空有将军之名,却连任何权力都没有,这让许多心怀复兴之志的大名都心生同病相怜之感。
山中鹿之介闻言,急得满脸通红:“胜久公!怎能如此想!足利义昭软弱无能,才会被织田信长牵制。您是尼子家的家主,英明神武,只要集结旧部,再借助大友家的力量,必然能击败毛利家,恢复荣光!就算大友义镇心怀不轨,我们也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立足出云,何必惧他!”
“鹿之介,太天真了。”尼子胜久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失望,“复兴之路,充满了荆棘坎坷,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我在京都这些日子,过得安稳自在,何必非要再去趟那浑水?尼子家的复兴,就让它成为一个幻梦吧。”
山中鹿之介如遭雷击,愣在原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复兴大业,在尼子胜久如今眼中,竟然如此不值一提。他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苏惟将见状,适时开口打破僵局:“胜久公,您的顾虑,我等也都明白。乱世之中,各方势力相互利用,确实难以信任。但鹿之介的一片忠心,天地可鉴。这些日子,为了联络旧部,不惜冒着生命危险,往返于各地之间。若不是心中对尼子家的忠贞,何至于如此辛苦?”
阿苏惟将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大友家,确实需要警惕。但眼下,毛利家才是共同的敌人。只有先击败毛利家,尼子家才有复兴的可能。若一味沉溺于京都的安逸,放弃复兴的机会,恐怕日后再无机会报仇雪恨。而且,尼子家的商路代持,对我阿苏家同样至关重要。若尼子家能够复兴,阿苏家也愿意全力支持。”
尼子胜久沉默不语,脸上露出了犹豫神色。他并非不明白山中鹿之介的忠心,也并非忘记了家族的血海深仇。只是,京都的安逸生活,早已磨平了他的斗志。他习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再也不想过那种颠沛流离、刀光剑影的生活了。
接下来的几日,山中鹿之每日都在尼子胜久面前,讲述尼子家昔日的荣光与覆灭的惨状,讲述那些仍在坚守旧臣的期盼。他甚至拿出了许多旧臣写来的书信,信中满是对尼子胜久的思念与对复兴的渴望。
然而,尼子胜久却始终不为所动,依旧沉溺于安逸之中。
阿苏惟将并没有过多干涉,他知道,这是尼子家的家事,外人不便插手。他将重心放在了商路谋划上。尼子家所代持的京都商路,目前由尼子胜久和山中鹿之介打理,但若尼子胜久无意复兴,继续由他打理商路,必然会出现问题。
阿苏惟将明白,如果山中鹿之介和尼子胜久分道扬镳,他必须尽快寻找新的负责人。同时,京都如今由织田信长掌控,想要在京都维持并开拓商路,就必须与幕府奉行人打好关系。通过尼子家的关系,了解幕府奉行人的喜好脾性,为后续交往做些准备。
山中鹿之介见尼子胜久始终没有下定决心,心中焦急万分。他知道,再这样拖延下去,不仅会错失复兴良机,还会让那些翘首以盼的旧臣失望。情急之下,他想到了自己的舅舅,立原久纲。
立原久纲是尼子家老臣,威望极高,同样对尼子家忠心耿耿。若能让舅舅前来劝说,或许能有转机。山中鹿之介当即写下一封书信,派人快马加鞭送往出云,邀请立原久纲前来。立原久纲得知已经联络到了大友家支持,心中大喜过望,立刻收拾行装,日夜兼程赶往京都。
数日之后,立原久纲抵达京都。他一见到尼子胜久,便双膝跪地,老泪纵横:“主公!老臣立原久纲,拜见!您可一定要为尼子家报仇!无数家门惨死在毛利元就手中,我们这些旧臣,日夜都在期盼着您能带领我们,恢复荣光!”
尼子胜久看着眼前白发苍苍的立原久纲,心中五味杂陈,这位对尼子家确实称得上是忠心耿耿。他扶起立原久纲,叹了口气:“请起,我明白你们的心意。只是,复兴之路太过艰难,我实在没有把握。”
“主公!艰难又如何!”立原久纲激动的说道,“当年经久公打下偌大家业,靠的就是不畏艰难!如今,有鹿之介这样的忠义之士,再加上大友家的支持,还有无数旧臣的拥护,只要主公振臂一呼,必然一呼百应!就算粉身碎骨,也要为尼子家报仇雪恨!”
山中鹿之介也上前一步,再次跪地叩首:“胜久公!舅舅所言极是!为了尼子家的列祖列宗,为了那些惨死的家门,为了那些期盼的旧臣,您就答应吧!只要您点头,我等愿为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尼子胜久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立原久纲,又看了看眼中满是坚定的山中鹿之介,心中的防线终于是松动了。他想起了尼子家昔日的繁华与荣光,想起了那些为尼子家而战死的家门。一股久违的斗志,在他心中渐渐升起。
“你们你们让我再想想。”尼子胜久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再像之前那般坚定。
接下来的几日,立原久纲与山中鹿之介轮流劝说尼子胜久,讲述复兴的可行性。他们还带来了许多尼子家旧臣的信物与誓言,让尼子胜久感受到了旧臣的忠心与期盼。同时,阿苏惟将也偶尔前来,为尼子胜久分析利弊。
终于,在一个不甚舒服的清晨,尼子胜久请来了阿苏惟将、山中鹿之介与立原久纲。他站在厅中,神色肃穆,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诸位,我想清楚了。尼子家的血海深仇,不能不报;众人的期盼,不能辜负。我决定,返回出云,开启尼子家的复兴之路!”
“主公英明!”山中鹿之介与立原久纲齐声呐喊,激动得双膝跪地,重重叩首。
阿苏惟将也松了口气,尼子家若真能复兴,对于依靠大友家,而与毛利家撕破脸的当下,自然是大有裨益的,他缓缓开口说道:“胜久公深明大义,实乃尼子家之幸。阿苏家必将全力支持,与尼子家携手共进,共抗毛利家。”
尼子胜久扶起两人,沉声道:“鹿之介,久纲,立刻着手准备,联络旧部,集结兵力。我会尽快处理好京都事务,随后便动身返回出云。”他又看向阿苏惟将,说道:“宫司殿下,多谢这些日子的开导。放心,我之前的承诺,绝不会忘记。尼子家所代持的阿苏家商路,我会安排可靠之人交接。另外,关于京都商路的开拓与维持,我可以为你引荐一位重要人物。”
“哦?不知胜久公要引荐何人?”阿苏惟将心中一动,连忙问道。
尼子胜久微微一笑,说道:“此人名为明智光秀,乃是织田信长麾下所信重之人,现于幕府担任奉行,在京都有着极高的影响力。为人精明能干,且与我有过一些交情。若能得到他的帮助,京都商路必然能够顺利开拓维持。我会为你引荐,你可先带着我的书信,前往拜访。”
“明智光秀?”阿苏惟将心中暗喜,他早已听说过明智光秀的大名,与另外一位出身普通的木下秀吉不同,其在京都可谓根基深厚。若能与他搭上关系,不仅能解决商路问题,还能借助织田信长的势力,为阿苏家增添一份保障。“多谢胜久公!这份恩情,记下了!”
尼子胜久点了点头,说道:“你我如今已是同盟,相互扶持本是应该的。待我处理完京都事务,便会将书信交给你。在此期间,可先要做好准备,了解一下这位明智光秀的喜好脾性,以便日后交往。”
随后,众人便各自忙碌起来。
山中鹿之介与立原久纲日夜不停的联络尼子家旧臣,传递尼子胜久将返回出云的消息;尼子胜久则开始处理京都事务,为返回出云做准备;阿苏惟将则一边等待尼子胜久的书信,一边通过各种渠道,收集明智光秀的信息。
京都的雨,渐渐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这座古老的都城,为其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阿苏惟将站在尼子府的庭院,望着京都,心中充满期待。与明智光秀的会面,将是他此次京都之行的关键。
山中鹿之介则在一旁擦拭着太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他的眼中,满是对未来的坚定。复兴尼子家的道路,必然充满荆棘坎坷,但他无所畏惧。只要能为尼子家报仇雪恨,恢复往日荣光,就算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尼子胜久站在正厅窗前,看着忙碌的山中鹿之介与神色沉稳的阿苏惟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从决定返回出云的那一刻起,便必须抛弃京都的安逸,重新拿起武器,为了尼子家的未来,奋勇拼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