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并没有预想中的爆炸声,也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烈景象。
那清脆的碎裂音,轻微得像是摔碎了玻璃弹珠的脆响,在这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晶体碎片激射而出,划破空气,带起尖锐如哨般的嘶鸣。
头顶那只巨手,在距离凌霄天灵盖仅剩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地停住了。
不是被挡住,也不是被某种力量托住。
而像是这个动作被某种更高维度的力量给抵消了。
那一寸的距离,便是天堑。
一股无法言喻的气息,从破碎的晶体中心轰然爆发。
这气息不属于神力,也不属于仙气,更不是凌霄熟悉的任何一种能量。
它是纯粹的岁月沉淀,是看尽沧海桑田后的冷漠与厚重,带着股腐朽味道,却又强横得令人窒息。
灰袍猎猎作响,无风自动。
那个原本形同枯槁、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架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凌霄身侧。
他单手擎天,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掌甚至没有用力,就那么随意地托举着,如同托着一片落叶。
在他掌心之上,一层肉眼不可见的透明波纹缓缓荡漾,扩散成涟漪。
那只蕴含了三个律者全部力量的巨掌,在那层薄薄的波纹面前,就像是撞上了墙,不得寸进,甚至连一丝能量余波都无法泄露下来。
凌霄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右手,侧头打量着身边这个脸色灰败的男人。
他丝毫没有劫后余生的自觉,反而吹了个口哨,眼神里满是打量货物的挑剔。
“这就醒了?朕还以为要把这地方炸平了,把你埋进土里,你才肯动弹一下。”
沧梧没有回头。
他那没有瞳孔的眼睛里,星河旋转的速度快到极致,无数光点在他眼中生灭,仿佛他在这一瞬间,计算着这方天地间每一缕法则的流向。
“时间……不多了。”
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不再断续,而是带着一股威严,那是属于守夜人的压迫感。
话音未落,沧梧反手一抓。
凌霄只觉得肩膀一紧,吐槽这老鬼的手劲儿大得离谱,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一样,旁边的白璃更是像只小鸡仔一样,直接被那只枯手拎住了后领。
“抓稳。”
嗡——!
世界在这一瞬间失去了色彩。
所有的声音、光线、能量波动,都被抽离。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黑白的线条,并且开始以一种疯狂的速度倒退。
碎裂的岩石重新飞回穹顶,严丝合缝地嵌入岩层。激起的烟尘如同倒放的录像,缩回地面。就连那只落下的巨手,也正在以诡异的姿态向上回缩,指节松开,掌纹抚平。
强烈的眩晕感袭来,白璃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搅在了一起,想要呕吐却吐不出来。
这就是时间法则的最高运用——因果回溯。
下一瞬。
那种令人作呕的眩晕感骤然消失。
凌霄只觉得脚下一实,视野瞬间恢复了斑斓的色彩。
但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没有站在原地,而是悬浮在半空中。
而在他对面几十丈远的地方,那三个律者融合而成的怪物,正保持着向下挥掌的姿势,背对着他们,对着下方空无一人的虚空发泄着那滔天的怒火。
它的动作停滞在这一秒。
而现在的他们,跳到了这一秒钟之前,站在了敌人的背后,看着他们对着空气输出。
【检测到时空异常!老板,这老头牛逼啊!】
脑海中,天工之灵发出了没见过世面的惊叹。
“这就是时间差攻击?有点意思。”
凌霄瞬间反应过来,眼底金芒暴涨,脸上坏笑瞬间扩大。
这简直就是把敌人的后背扒光了,还贴心地标好了靶心红圈,送给他砍。
这种便宜不占,简直天理难容,会被雷劈的。
“斩断它。”
沧梧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律者后颈处。
那里,有一根若隐若现的紫红色线条,正在虚空中微微颤动。
“好嘞!这种背后捅刀子的活儿,朕最熟!”
凌霄狞笑一声,手中创世之钥骤然变形,瞬间化作一柄燃烧着熊熊神火的金焰巨剑。
他根本没有丝毫犹豫,浑身《万古不灭玄功》运转到极致,神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剑身。
借着沧梧施加在他身上的时间加速buff,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的闪电,在空中拉出一道残影。
“给朕——断!!”
剑光如洗,撕裂苍穹。
噗嗤!
正专注于毁灭下方“诱饵”的律者怪物,根本没料到攻击会来自背后,更没料到死神已经站在了它的身后。
金焰巨剑毫无阻碍地斩过了那根紫红色的线条。
就像是用烧红的餐刀切过黄油,顺滑得不可思议。
【警告!逻辑错误!】
【本源连接中断……】
【数据丢失……检测到时间悖论……我不甘心……】
那只巨大的复眼猛地向后翻转,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爆出来,死死盯着身后的三人。
那眼神里,充满了错愕、惊恐,以及无法理解现状的茫然。
它直到死都没想明白,为什么猎物会出现在猎人的背后?
为什么明明已经被锁定的因果,会被强行篡改?
但它没机会想了。
失去了本源供给,那庞大的身躯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干瘪、崩解。
“吼——!!!”
它发出一声不甘的、类似电子音断频的嘶吼,随后在虚空中轰然炸开。
没有血肉,只有漫天绚烂却致命的数据流光,如同被狂风吹散的沙画,一点点在此方天地间彻底消散。
天地间重归死寂。
只剩下那个巨大的地下空洞,还在回荡着凌霄刚才那一剑的嗡鸣声。
“呼……”
凌霄散去手中的巨剑,身体在空中微微晃了晃,脸色有些发白。
这一套连招爽是爽,但这把创世之钥就是个无底洞般的吞金兽,刚才那一击配合时间加速,差点把他体内的神力给抽干。
“陛下!”
白璃强忍着还未消散的眩晕感,连忙冲过来扶住他,美眸中满是紧张,上下打量:“没事吧?有没有伤到本源?刚才那一下……”
“男人不能说不行,尤其是当着女人的面。”
凌霄摆了摆手,顺势整个人没骨头似的靠在她身上,享受着那份柔软和清香,目光却越过白璃的肩膀,落在了不远处那个灰袍身影上。
沧梧静静地站在虚空中,周身的气息已经收敛,看起来就像个普通人。
他看着凌霄手中那把的青铜徽章,那双星河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是怀念,是悲伤,更是一份卸下亿万年重担后的释然。
随后。
这位足以能够掌控时间,刚才那一手更是惊艳绝伦的上古大能,竟然在虚空中缓缓单膝跪下。
动作僵硬,却庄重无比。
他右手抚胸,低下了头,对着凌霄,行了一个古老而繁复的礼节。
“守夜人第零号序列,沧梧。”
“参见……新任执剑人。”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某种誓言,在空荡的地下溶洞中回响。
“停停停!”
凌霄打断了他,甚至还往后缩了缩,仿佛看到的不是什么大能跪拜,而是什么麻烦精缠身。
“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朕是神帝,不是什么执剑人。这称呼听着像个看大门的保安队长,掉价。”
沧梧动作一僵。
显然没料到这位新主子的脑回路如此清奇,更没料到有人会把那个至高无上的称呼和保安队长联系在一起。
他缓缓起身,僵硬了亿万年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似乎想要挤出一个表情,但最终还是失败了,只能维持着那副扑克脸。
“保安队长……虽然难听,但形容得很贴切。”
沧梧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我们确实只是看大门的。只不过看的是这诸天万界的门,防的是这世道彻底崩坏。”
“刚才那三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白璃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那种令人窒息的规则压制力,让她到现在还有些心有余悸,那是生命层次上的碾压。
“清道夫。”
沧梧抬手,指了指头顶那片已经化作废墟的钢铁城市,声音里透着一丝悲凉。
“它们是这个世界本身的免疫系统。就像人体内的白细胞,负责清理那些不受控制的病变细胞。”
“你是说……”凌霄眯起眼,眼神变得危险起来,“我们是病毒?”
“在这片法则已经磨损到极致的天地里,任何拥有超规格力量的存在,只要不是‘原厂设置’,都是病毒。”
沧梧叹了口气,枯瘦的手掌在空中一抹,挥手打出一道巨大的光幕。
光幕中,浮现出这座城市原本的模样。
那是一个辉煌到极致的文明。
巨大的浮空城遮天蔽日,飞船如织穿梭,高楼直插云霄。
每个人都在利用灵能科技修仙,他们将符文刻在芯片上,将阵法融入合金中。
寿元万载,人人如龙。
“这里曾经叫‘永恒神国’。”
沧梧看着那些画面,语气幽幽,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他们试图把修仙和机关术结合,以此来对抗‘法则磨损’。他们想要永恒,想要把整个世界固化在最鼎盛的那一刻。”
“结果呢?”凌霄冷笑,“看着也不怎么样嘛。”
“结果就是现在这样。”
沧梧指着满地的废墟:“这种强行对抗天道、试图锁死时间的行为,加速了世界的崩坏。为了维持那种虚假的永恒,他们不得不制造出‘律者’来修补bug,消除一切变数。”
“最后,律者失控了。在绝对理性的计算下,它们判定创造它们的主人,连同整个文明,才是导致系统不稳定的最大bug。”
“于是,它们把整个文明都清理了。”
白璃听得头皮发麻,背脊发凉。
这就是那个辉煌文明覆灭的真相?
不是外敌入侵,而是死在了自己制造的规则手里?死在了自己追求“永恒”的贪婪之下?
“那我们的敌人到底是谁?”
凌霄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既然律者只是失控的免疫系统,那逼得这个文明不得不制造律者、不得不追求永恒的根源是什么?
沧梧沉默了。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了厚重的地壳,似乎看向了遥远的虚空尽头,看向了那不可名状的终极。
良久。
他才缓缓吐出一句话,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像是一道惊雷,炸在两人耳边。
“没有敌人。”
“只有……枯竭。”
沧梧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睛直视凌霄:“执剑人,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你手里的这把钥匙,开启的不仅仅是力量,更是这个世界的本源。”
“鸿蒙诸天界,万千星域,亿兆生灵,其实都生活在一棵树上。”
“你是说……创世之树?”凌霄眉头一皱。
这个传说他在古籍里看过,但这玩意儿不是早就被证实是神话故事了吗?
“它是真实存在的。”
沧梧声音低沉,带着一股绝望的味道:“但这棵树,正在死去。它的根系已经烂了,无法再从虚无中汲取养分。所有的灵气、气运、法则,都在慢慢干涸。”
“这就好比一个池塘,水源断了,还在不断蒸发。池子里的鱼不管怎么争斗,怎么变强,最后都得渴死。”
“这就是真正的末日。不是轰轰烈烈的毁灭,而是无声无息的干涸。”
死寂。
白璃脸色煞白,手中的长枪差点握不住。
如果是强敌,还能拼命,哪怕流尽最后一滴血。
但这资源枯竭,就像是钝刀子割肉,让人绝望,让人无处着力。
“所以,这就是当年那个老头子跑到这儿来的原因?”
凌霄突然开口,语气里少了几分轻佻,多了几分凝重。
他口中的老头子,正是他的祖父,曾经那个把神界搅得天翻地覆的最强神帝——凌天帝。
“没错。”
沧梧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似乎想起了那个同样狂傲的身影:“凌天帝是个疯子,也是个天才。他当年强闯此地,不仅打碎了第一代律者核心,还硬生生从这里带走了一截早已枯死的‘树枝’。”
“他想在外界寻找让树枝复苏的方法,也就是所谓的‘嫁接’。”
“但他失败了。”凌霄冷冷地接话,“所以他失踪了,把烂摊子留给了神朝,还有朕。”
“不,他没有完全失败。”
沧梧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枚东西,递到凌霄面前。
那是一枚灰色的徽章。
样式和凌霄手里那枚青铜徽章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更加暗淡。
“这是守夜人徽章。”
沧梧看着凌霄,语气郑重:“凌天帝虽然没能救活那截树枝,但他找到了树根的位置——永恒之渊。”
“集齐七枚徽章,就能打开通往深渊的道路,直抵创世之树的根部。”
凌霄接过那枚徽章,在手里掂了掂,听着那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有点意思。这就是所谓的集齐七颗龙珠召唤神龙?”
“别高兴得太早。”
沧梧泼了一盆冷水:“永恒之渊那里,有另一批人在守着。他们也是守夜人,但理念和我们完全相反。”
“他们自称‘终焉守卫’。”
“那帮疯子认为,既然树都要死了,与其痛苦地维持现状,不如彻底毁灭,然后期待在灰烬里能长出新芽。”
“这也是一种解法,虽然极端了点,倒也符合某些人的胃口。”
凌霄把徽章收进怀里,拍了拍胸口,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并没有因为得知了这世界的真相而有丝毫慌乱,甚至连脚步的节奏都没乱。
“喂,你去哪?”
白璃回过神,看着他的背影,连忙追上去。
“回家。”
凌霄头也不回,声音懒洋洋地传来:“这地方一股子霉味,待久了对皮肤不好。朕还得回去洗个澡。”
“可是……世界都要枯竭了啊!”
白璃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忍不住大喊道,声音里带着颤抖:“你就不怕吗?如果那棵树真的救不活怎么办?还有那些‘终焉守卫’!”
凌霄停下脚步。
他站在那片废墟之上,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灰暗到连星光都透不进来的天空。
风吹起他的长发,露出那张狂傲不羁的侧脸,还有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眸子。
他并没有立刻回答白璃的问题,而是伸出手,对着虚空做了一个抓握的动作,仿佛要把这天地、这规则、这所谓的宿命,都狠狠攥在掌心。
“枯死?”
凌霄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恐惧,反而燃烧着足以焚尽苍穹的野心与狂妄。
“试试看给它施肥,浇水……”
“若是实在救不活……”
他转过身,看着白璃和沧梧,眼中金芒璀璨,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人心上的重锤:
“既然旧的不行,那就种一棵新的。”
“这诸天万界,还轮不到一棵树来决定朕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