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交织的果实停在脚边。
表皮微颤,散发着刚从法则洪流中诞生的热气。
寂灭之主弯腰,枯瘦的手指触碰果皮。
一股灼热顺着指尖蛮横地钻进经脉,一股奇异能量在他的躯壳里疯狂冲撞。
咚。
咚。
沉寂亿万年的胸腔内,那颗早已石化的心脏,竟随着这律动狠狠撞击着肋骨。
终焉守卫们僵在原地,他们看见主宰的手在抖。
寂灭之主五指骤然收紧。
咔。
果实崩碎。
没有汁水,只有无数光点炸开,试图钻进他的皮肤,却被厚重的死气死死拒之门外。
光点消散。
寂灭之主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眼底那抹刚升起的光亮,又迅速沉寂下去。
“不够。”
他直起身,灰发无风自动,重新变回那块又臭又硬的顽石。
“这点生机,只是回光返照。”
“这棵树的根早就烂到了虚无深处,你现在展现的这些,治不好它的命。”
凌霄对此毫不意外。
若是这老顽固这么好忽悠,也活不到把世界熬死的那一天。
创世之钥化作流光钻回袖口。
凌霄双手插兜,靴底碾过那些残存的死气渣滓,发出清脆的爆鸣。
“朕也没指望一颗果子就能翻盘。”
他走到光树下,伸手拍了拍粗糙的树干。
“朕是工头,负责把架子搭起来。”
凌霄抬手,食指隔空点了点寂灭之主的眉心。
“而你,是这世上最好的肥料师傅。”
“这满世界的死气,只有你能把它们搓成这树能咽下去的口粮。”
“缺了谁,这活儿都得烂尾。”
把堂堂寂灭之主比作老农,这话糙得刺耳。
但偏偏就是这种把利益摆在台面上的市侩,让寂灭之主的眸子里泛起波澜。
没有虚伪的劝善。
没有空洞的大义。
只有赤裸裸的分工合作。
寂灭之主沉默,转头看向深渊入口。
那里,神朝战舰的尾焰还在闪烁,无数生灵汇聚的意志热浪,让他那干枯的皮肤感到久违的刺痛。
……
深渊外围。
“停!”
沧梧的传音炸响。
李牧刚提起半截断刀准备拼命,被这一嗓子吼得硬生生止住身形。
“怎么回事?”
李牧抹掉脸上的血污,死死盯着突然安静得黑暗深渊。
“那是陛下!他和老怪物……”
沧梧盘坐在废墟中,手里捏着通讯玉简,那张僵尸脸上极其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古怪。
“他们在……谈生意。”
“谈生意?!”
钱多多从灵石堆里探出脑袋,满脸呆滞。
“跟寂灭之主谈生意?陛下这是要把那老怪物忽悠进神朝当供奉?这……这出场费我可付不起啊!”
沧梧没理会胖子的算计。
他望着深渊极深处,神色凝重。
那里的交锋已经超出了灵力对轰的范畴。
那是两条截然不同的道在碰撞,在试探,试图寻找一个能共存的支点。
谁插手,谁就是找死。
……
深渊之底。
寂灭之主坐回白骨王座。
指尖还残留着那枚果实的余温。
“当年,凌天帝也这么说过。”
声音沙哑,带着岁月碾过砂砾的粗糙感。
“他说只要敢想,敢做,哪怕把天捅个窟窿,也能透进光来。”
凌霄挑眉,没接话。
“我信过他一次。”
寂灭之主抬头,视线穿过凌霄,落在虚空某处不可知之地。
“结果他死了。”
“这棵树依旧在烂,那些信了他鬼话的人,死得一个比一个惨。”
他指着脚下无尽的黑暗。
“希望这种东西,比绝望更毒。”
“因为它给了你爬上去的错觉,再在半空把你狠狠摔死。”
寂灭之主死死盯着凌霄,眼中的灰败色泽几乎要溢出来。
“你怎么证明,你不是下一个凌天帝?”
“你怎么证明,你这点微弱的火苗,能烧穿这万古长夜?”
这不是刁难。
这是一个失败者哪怕死也不愿再经历一次失望的恐惧。
凌霄笑了。
嘴角扬起一抹极度张狂的弧度。
刚要开口。
轰隆隆——!!!
大地悲鸣。
不是岩层断裂,而是空间结构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一股古老、腐朽、充满极致恶意的气息,从那截枯死树根的末端轰然爆发。
呜——
凄厉的风啸宛如亿万冤魂齐哭。
黑暗扭曲。
几道庞大到无法形容的影子缓缓浮现。
时而化作狰狞巨兽,时而化作扭曲人脸,通体由最纯粹的“规则残渣”凝聚而成。
“永恒之渊守护者。”
寂灭之主猛地起身,灰袍猎猎。
“它们醒了。”
凌霄眯眼。
这些东西给他的感觉,比寂灭之主还要危险。
寂灭之主修的是死道,但至少还有理智。
而这些玩意儿,完全是这方已死宇宙衍生出的杀毒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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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门清理一切“变数”。
比如这棵刚种下的光树。
吼!
一道黑影咆哮,数千条触手如黑色闪电,无视空间距离,瞬间绞杀向凌霄和光树。
纯粹的毁灭规则。
触之即死。
凌霄神色不变,创世之钥刚要在掌心凝聚。
刷!
一道灰败刀光,后发先至。
那柄锈迹斑斑的黑刀,不知何时出现在寂灭之主手中。
他甚至没回头。
随意向后一斩。
灰色刀气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死线。
数千条触手撞在死线上,齐刷刷断裂,切口平滑如镜,瞬间化作漫天飞灰。
“退下。”
寂灭之主单手持刀,挡在凌霄身前。
那并不高大的背影,此刻竟如一座不可逾越的太古神山。
守护者们发出愤怒嘶吼,质问这位看门人为何背叛。
“主上?!”
远处的终焉守卫惊骇欲绝。
主上竟然为了一个外人,对守护规则拔刀?
“闭嘴。”
寂灭之主头也不回,黑刀震颤嗡鸣。
他抬起刀尖,直指那些翻涌的恐怖黑影。
“在我验证这条路能不能走通之前……”
“谁敢动他,我就让谁彻底消失。”
霸道。
护短。
这老古董虽然脾气臭,但只要认准的理,腰杆子比谁都硬。
凌霄看着那个背影,嘴角的弧度扩大了几分。
这老小子,能处。
【呵呵。】
一声轻笑,突兀地在凌霄识海响起。
带着几分戏谑,几分高高在上的慵懒。
洛神。
【别高兴得太早,小家伙。】
【他不过是个看大门的,把他忽悠瘸了不算本事。真正的恐怖,在里面。】
凌霄不动声色。
“谢了。”
他在心底回了一句,随后走到寂灭之主身侧,并没有躲在后面受保护的意思。
“这几只大虫子,朕还没放在眼里。”
寂灭之主侧头,冷冷瞥了他一眼。
“别逞强。这些东西杀不死,它们是规则的化身。只要这树还死着,它们就会源源不断地重生。”
“那就去把树救活。”
凌霄指了指深渊更深处,那个连光线都无法逃逸的黑洞核心。
“只要进了那里,唤醒树心本体,这些玩意儿自然就散了。”
说着,迈步就要往里闯。
啪。
一只冰冷的手横在面前。
寂灭之主拦住了路。
“你进不去。”
“怎么,还要打?”
凌霄停步,指尖金光跳跃。
“不是要打。”
寂灭之主收刀,指了指黑洞核心的边缘。
那里有一片极其特殊的区域。
非黑,非白,亦非灰。
“那是‘天道坏死区’。”
寂灭之主的声音凝重到了极点。
“没有规则,没有时间,没有空间。连我的‘终结’法则到了那里,都会失效。”
“那是真正的虚无。”
“任何物质进去,都会被瞬间同化成不存在的概念。”
寂灭之主转头,死死盯着凌霄。
“当年凌天帝,就是死在那里的。”
“你想救树,就得穿过这片坏死区。”
“但这不可能。”
“除非……”
寂灭之主顿了顿,灰败眸子里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期待。
“除非你能在那片连‘存在’这个概念都没有的地方,种出一片草原。”
在绝对虚无里,种草?
这好比在真空里点火,在水里烧纸。
这是悖论。
是违背宇宙底层逻辑的妄想。
凌霄看着那片惨白区域。
手中的创世之钥剧烈震颤,似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又或是某种致命的吸引。
“种草?”
凌霄摸了摸下巴。
“这活儿朕没干过。”
寂灭之主眼里的光黯淡了几分。
也是。
这根本就是强人所难。
“不过……”
凌霄话锋一转。
往前踏出一步,靴尖抵在那片惨白区域的边缘。
滋滋滋。
没有任何声响,靴尖瞬间消失了一块。
切口整齐,没有碎屑,直接归于“无”。
“有点意思。”
凌霄低头看了一眼缺损的靴子,脸上不仅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了看到新玩具的兴奋。
他转身,看着寂灭之主。
“老头,咱们打个赌。”
“若是朕能在这片虚无里,给你整出一片青青草原……”
凌霄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身后那片足以吞噬神明的空白。
“你这条命,以后归朕。”
“朕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朕让你施肥,你不能挑粪。”
狂妄。
无知。
但偏偏那股自信,像是一把烈火,把寂灭之主那颗早就凉透的心,烤得滋滋作响。
寂灭之主握刀的手紧了又松。
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他突然笑了。
那张僵硬了亿万年的脸,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好。”
他后退一步,让出通道。
“只要你能做到。”
“别说是命。”
“就算是给这棵树当一辈子花匠,我也认了。”
凌霄打了个响指。
啪。
清脆的声音在死寂深渊回荡。
“准备好你的膝盖。”
凌霄转身,面对那片惨白。
金色的眸子里,燃起滔天战意。
“朕要开始表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