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像浓稠的墨汁,将妖姨的身影裹在中央。那道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温和得像山涧的流水,却带着种诡异的熟悉感,让她浑身的妖气都滞涩了一瞬。
“有什么事跟我们商量,”声音缓缓流淌,带着安抚的意味,“放心,他们不会伤害你的,我们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妖姨猛地停住脚步,紫色的尾巴因震惊而炸开毛。这三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她尘封多年的记忆——小时候在妖府城的桃花树下,母亲也是这样摸着她的头,说“我们是一家人,永远不分开”。
可母亲早在她十岁那年,就被失控的妖气吞噬,化作了谷中的一抔土。
黑雾中缓缓走出几道身影,为首的是个穿着灰布裙的老妇人,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像浸了水的棉花,温柔得让人心头发紧。她身后跟着一对年轻夫妇,怀里抱着个熟睡的婴孩,正是妖姨记忆里,多年前在黑风谷失踪的邻居一家。
“阿紫,好久不见。”老妇人笑着开口,声音与刚才在妖姨耳边响起的一模一样,“你看,我们都在这儿,过得很好。”
妖姨的指尖微微颤抖,妖气在掌心凝聚成刃,却迟迟没有挥出。眼前的景象太过真实——老妇人袖口磨破的补丁,年轻夫妇腰间挂着的、她亲手编的草绳,甚至婴孩襁褓上绣着的歪歪扭扭的桃花,都与记忆分毫不差。
“你们……”她的声音干涩,“不是失踪了吗?”
“傻孩子,”年轻妇人上前一步,想要握住她的手,“我们只是找到了真正的家。你看这黑风谷,没有纷争,没有恐惧,大家都在一起,不好吗?”
她的手刚要触到妖姨,妖姨突然瞥见她脖颈处——那里有一道极淡的黑色纹路,形状与蚀心蛊的印记如出一辙,只是被衣领巧妙地遮住了。
“不对!”妖姨猛地后退,紫色妖气瞬间爆发,将面前的身影尽数笼罩,“你们不是他们!你们是虫后幻化的!”
被妖气击中的身影剧烈扭曲起来,老妇人的脸化作布满复眼的虫头,年轻夫妇的身体裂开,涌出无数灰黑色的小虫,连那婴孩都化作一个蠕动的肉瘤,发出刺耳的尖啸。
“不愧是妖府城的主事,”虫后的声音从黑雾深处传来,带着冰冷的笑意,“竟然能识破我的‘忆幻术’。可惜啊,你的心防还是松动了。”
妖姨捂住胸口,刚才那瞬间的恍惚,让她被一股阴冷的妖气侵入体内,顺着血脉往心脏蔓延。她强忍着眩晕,厉声喝道:“你到底想做什么?用这些虚假的记忆困住我,就能得到向阳体了吗?”
“困住你?”虫后轻笑,“我只是想让你看看,‘一家人’的滋味。你母亲当年若不是抗拒同化,现在也能像他们一样,永远活在温暖的幻象里。”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妖姨的心脏。她猛地抬头,妖气暴涨如柱,将周围的黑雾撕开一道裂口:“你对我母亲做了什么?!”
“没什么,”虫后的声音带着残忍的愉悦,“只是让她成为了黑风谷的一部分——你脚下的土地,你身边的树木,都有她的气息呢。你看那枝头的果实,是不是很像她当年抱着你的样子?”
妖姨顺着她的话望去,那些人形肉瘤在风中轻轻摇晃,竟真的隐约能看出母亲当年的轮廓。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与悲伤席卷了她,妖气不受控制地翻涌,却在触及那些肉瘤时,诡异地柔和了一瞬。
“看到了吧?”虫后的声音带着诱惑,“只要你自愿献上妖气,就能永远留在这里,和‘家人’在一起。何必去管那些人类,那些银狼卫?他们哪有‘家人’重要?”
黑雾再次合拢,将妖姨紧紧包裹。周围又响起老妇人温柔的呼唤,年轻夫妇的笑声,甚至母亲哼过的摇篮曲,一点点钻入耳膜,试图瓦解她的意志。
妖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掌心的妖气渐渐平息,却变得更加凝练。她想起林风握着断阳剑说“我们一起去”的坚定,想起银狼卫女将说“为姐妹报仇”的决绝,想起妖府城的妖物们互相扶持的模样。
这些,才是她真正的家人。
“收起你的鬼把戏吧。”妖姨睁开眼睛,紫色的瞳孔里再无动摇,“真正的家人,从不会用幻象困住彼此。他们会站在阳光下,一起面对风雨——就像我现在要做的。”
她猛地转身,妖气化作一道利剑,劈开面前的黑雾,朝着谷深处疾驰而去。身后的幻象发出不甘的尖啸,却再也无法撼动她的脚步。
黑风谷的风依旧阴冷,但妖姨的心头却燃起了一团火。她知道,虫后的忆幻术越是逼真,就越说明对方在害怕——害怕她找到真相,害怕她与伙伴们汇合。
而她,偏要如他们所愿,带着阳光,闯进这片黑雾笼罩的巢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