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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种压抑的等待和窃窃私语达到顶峰时,一个高亢而充满挑衅意味的声音,突然在人群中炸响!
“哼!巴黎来的老爷们,架子可真是不小啊!”约纳子爵巴特莱推开身前几人,大摇大摆地走到人群前面一些的位置,他脸上带着惯有的那种粗鲁的傲慢和此时刻意放大的不满,“让我们这么多人,在这里吹着冷风,饿着肚皮,等了半天!这就是他们法兰西的礼数?依我看,分明是没把我们贝桑松放在眼里!没把侯爵大人放在眼里!”
他这话如同火星溅入油锅。本就等得心烦气躁、又疲又饿的一些贵族立刻被煽动起来。
“巴特莱大人说得对!太过分了!”
“就算是巴黎来的,也不能如此怠慢!”
“让我们白等,必须有个说法!”
不满的声浪开始汇聚、放大,目标直指未到的使团,也隐隐波及到负责接待的高尔文。一些原本对巴黎抱有敬畏之心的人,在这种氛围下也不免心生不快。
宫廷首相眉头紧锁,看了一眼高尔文,似乎想出面缓和,但巴特莱挑起的情绪已经有些失控。新君格伦此刻并不在场(按照礼仪,他应在宫内等待正式觐见),现场缺乏能一言定鼎的权威。
亚特眼神一冷,看向巴特莱。这家伙选择在这个时候发难,显然是看准了时机,既要打击高尔文的威信,又要挑拨宫廷与巴黎使团本就微妙的关系,其心可诛。
高尔文面色沉静,并未立即回应巴特莱的挑衅,但他的背脊挺得更直了,目光扫过那些附和的声音,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就在嘈杂的指责声越来越大,场面几乎要失控的刹那——
嗒嗒……嗒嗒嗒……
一阵清脆、急促、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如同利剑般划破了宫廷广场上的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这蹄声来得极快,极猛,完全不同于车驾的从容,反而带着一种十万火急的、近乎亡命奔逃的仓惶!
所有议论声、指责声戛然而止!
成千上万道目光,齐刷刷地、带着惊疑、期待、以及一丝莫名的不安,猛地转向长街的尽头!
火光跳跃,照亮了那匹正以惊人速度冲刺而来的单骑!马上的骑手伏低身体,几乎贴在马背上,看不清面目,但那身沾满尘土的号衣样式……似乎有些眼熟?宫廷派出去接应的士兵~但为何如此狼狈?为何只有一人一骑?
高尔文的瞳孔骤然收缩!
亚特的手,无声地按上了腰间的剑柄,身体微微绷紧。
巴特莱与一众勋贵也停止了叫嚷,眯起眼睛,脸上闪过一丝疑惑。
疾驰的快马丝毫不顾前方的人群,以近乎失控的速度直冲宫门广场!直到临近人群边缘,那匹口吐白沫的骏马才在骑手拼尽全力的拉扯下,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前蹄扬起,然后轰然侧倒在石板地上,滑出一段距离,激起一片惊呼和尘埃!
马背上的骑手也被甩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滚了几圈,才艰难地、摇摇晃晃地爬起来,根本顾不上摔伤的疼痛,嘶声朝着高尔文所在的位置,用尽最后力气,发出了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呐喊,那声音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和绝望,瞬间冻结了全场:
“财相……大人!不……不好了!巴黎使团……在黑风峡……遇伏!全军覆没!查尔斯亲王……他……他罹难了!!!”
死寂!
绝对的死寂!!
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马匹倒地的喘息声,远处夜风的呜咽声,在这一刻都被那声呐喊带来的巨大惊恐所吞噬。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震惊、骇然、难以置信,随即是铺天盖地的恐惧!
高尔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亚特按着剑柄的手,指节捏得发白,眼中寒光爆射!
巴特莱脸上的傲慢和挑衅僵住了,转为一片空白,随即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色。
整个宫廷广场,上千人,仿佛被无形的魔法定格。然后,如同堤坝崩溃,巨大的哗然、惊呼、恐慌的议论声轰然炸开!
“天哪!查尔斯亲王死了?”
“巴黎使团全完了?谁这么大的胆子!”
刚刚还在抱怨巴黎使团不懂礼数的勋贵们,此刻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慌乱。法兰西亲王在勃艮第境内遇刺身亡……这已不再是外交失仪,而是足以引发灭国战争的滔天大祸!
那报信骑兵喊完,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下去,被急忙冲上前的宫廷侍卫扶住。
高尔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此刻才以最猛烈、最血腥的方式,降临到了贝桑松的头上。他必须立刻行动。
而亚特的目光,则如同最锐利的鹰隼,在最初的震惊之后,迅速扫过周围每一张脸,尤其是巴特莱那张变幻不定的脸,以及远处阴影中某些同样神色异常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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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峡的鲜血,已经顺着信使的马蹄,染红了贝桑松宫廷的台阶。
阴谋的獠牙,终于彻底撕裂了伪装,露出了最狰狞的面目。而所有人的命运,都将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噩耗,而被卷入无法预测的惊涛骇浪之中……
扑通!
一声沉闷的响动,将周遭所有的嘈杂瞬间压了下去。只见高尔文身体晃了晃,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的眼睛骤然失去了焦距,仿佛被那骑兵口中吐出的字句抽走了所有支撑,腿下一软,竟直挺挺地向后瘫倒下去!
“岳父大人!”亚特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在千钧一发之际托住了高尔文倾倒的上半身,避免了他后脑直接磕在坚硬的石板地上。不远处,一直关注着这边动静的菲尼克斯也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过来,脸上满是惊骇。
高尔文被亚特半扶半抱着,呼吸异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却仿佛吸不进足够的空气,脸色在火把光下白得吓人,如同蒙上了一层死灰。
他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眼神涣散,失去了往日所有的沉稳与算计,只剩下一片被巨大冲击震碎的茫然与深不见底的恐惧。这不仅是对事件本身的恐惧,更是对随之而来的、足以吞噬整个勃艮第侯国的政治海啸的预知。
“财相大人!”
“高尔文大人!您怎么样了?”
“快,医士!传医士!”
周围的勋贵们从最初的集体震惊中回过神来,一部分人立刻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表示关切,脸上流露出恐慌。
高尔文的倒下,更像是一个不详的注脚,印证了消息的恐怖真实性。
亚特将高尔文小心地交给赶到的菲尼克斯和几名侍卫搀扶,低声道:“扶岳父大人到旁边通风处,小心照看。”
菲尼克斯重重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坚毅,立刻和侍卫一起将几乎虚脱的高尔文移向宫门旁的耳房。
亚特则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和同样强烈的震怒,他知道此刻容不得慌乱。只见他快步走到那名瘫倒在地的报信骑兵面前,蹲下身,目光锐利如刀,问道:“把事情经过,一字不落,再说一遍!”
那骑兵强忍着伤痛和虚脱,断断续续地重复,声音嘶哑:
“伯爵大人……我们……我们在半路上就撞见了莫雷镇派来的信使……他……他们说,巴黎使团今日下午,在莫雷镇以东约五里的黑风峡,遭遇不明身份的黑衣人伏击……陷阱、滚石、毒箭……使团护卫死伤惨重……查尔斯亲王殿下……身中数箭,其中一箭……正中脖颈,中了剧毒……当场……当场就……”
他咳得更厉害了,吐出一口带血的沫子,才继续道:“除了护卫队长路易男爵和……和三个士兵拼死逃回莫雷镇,其余……百余使团人员,全……全部罹难!莫雷镇领主已亲自带兵前往黑风峡搜捕刺客,并……并派人紧急向宫廷报信,请求……请求支援……”
说完这些,骑兵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眼神开始涣散。
“把他抬下去!小心照料!”亚特立刻吩咐旁边的宫廷侍卫。两名侍卫应声上前,小心地将骑兵抬走。
亚特直起身,环顾四周。火把光芒跳跃,映照着一张张或惊恐、或苍白、或若有所思、或隐现异色的面孔。嗡嗡的议论声如同涨潮般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汹涌,充满了对战争、报复、动荡的恐惧猜测。
他快步走回高尔文身边。菲尼克斯已经弄来了一些清水,正小心地喂给缓过一些气来的高尔文。他的眼神恢复了些许神采,但依旧虚弱,随即看向亚特,嘴唇翕动。
亚特俯身,用清晰而低沉的声音,迅速说出自己的判断和应对建议,既是对高尔文,也是对周围竖着耳朵倾听的几位重臣和凑近的宫廷首相:
“岳父大人,诸位,事已至此,惊慌无用。当务之急有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