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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崛起如此迅速,权势炙手可热,而更重要的是——领主藏在怀里的那卷羊皮纸上,那触目惊心的指控,那要求“在黑风峡动手解决巴黎使团,以免他们到时候染指南境伦巴第占领区”的命令……其指向的利益相关方,最大的嫌疑人,不就是眼前这位南境之主吗?!
安格斯见领主怔住不语,眉头微皱,沉声道:“雷纳德男爵?可是没见过我们伯爵大人?”
雷纳德猛地惊醒,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可能引起怀疑,连忙将腰弯得更低,几乎成九十度,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解释道:
“不……不敢!我……我久居边境,孤陋寡闻,今日得见伯爵大人威仪,一时……一时震撼失神,还请大人恕罪!莫雷镇领主雷纳德,拜见伯爵大人!”
他低着头,不敢再看亚特的眼睛,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脖颈。
那卷羊皮纸……如果上面写的是真的,那么将这证据交给眼前这位亚特伯爵,无异于自寻死路!对方很可能会为了掩盖罪行,当场将他灭口,甚至将整个莫雷镇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就算不是真的,在这种敏感时刻,拿出这样一份指向不明却可能引发内部地震的“证据”,他也绝对讨不了好,很可能被当作转移视线或制造混乱的棋子牺牲掉!
电光石火之间,求生的本能和身为领主对领地安危的责任感压倒了一切。他不能赌,更不能现在就把自己置于无法预料的危险之中。
亚特的目光在雷纳德低垂的头顶和微微发抖的肩膀上停留了一瞬,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审视,但并未多问。
他只是平静地开口道:“雷纳德男爵不必多礼。情况紧急,带我去现场看看,尤其是查尔斯亲王殿下……的所在。详细说说你们发现和处理的经过,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
“是……是!伯爵大人请随我来!”雷纳德直起身,依旧不敢与亚特对视,侧身引路。
他悄悄将手按在胸前,隔着衣物感受着那卷羊皮纸坚硬的轮廓,暗暗下定决心:这个秘密,必须暂时烂在肚子里。至少在弄清楚更多情况、找到更安全的途径之前,绝不能向这位南境伯爵,甚至向任何可能牵涉其中的人透露半个字。
他带领着亚特走向那片被火光照亮的血腥屠场,心中却如同压上了一块比那些滚石更沉重的巨石。
宫廷的援军是到了,但对他而言,危险似乎才刚刚开始。他不仅要面对来自巴黎和贝桑松宫廷的压力,还要独自守护一个可能点燃更大爆炸的秘密,在夹缝中寻找那微乎其微的生机。
夜风依旧呜咽,吹动着篝火,也吹动着雷纳德冰冷而紧绷的心弦。
他指引着亚特查看亲王的遗体、周围的陷阱痕迹、散落的箭矢,口中机械地汇报着,心思却全在怀中那卷仿佛时刻在灼烧他皮肤的羊皮纸上。
而亚特则沉默地观察着一切,那双锐利的眼睛,似乎将现场每一个角落、领主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收入眼底……
周围的火把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将亚特沉静而轮廓分明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雷纳德男爵垂手站在一旁,目光时不时地瞥向这位年轻的南境伯爵,心中如同揣了只不断蹦跳的兔子,七上八下。
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位传闻中的大人物,对方的沉默和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让他感到无比的压力。他打定主意,绝不多言,尤其关于那卷羊皮纸和自己的猜测,一个字都不能吐露。
亚特的目光从远处惨淡的收尸现场收回,投向跳跃的火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嘈杂的清晰:“雷纳德男爵,根据你所述和所见,看来这些刺客绝非临时起意或寻常山匪。”
他顿了顿,斩钉截铁地解释道:“他们必然早已获知巴黎使团前来贝桑松的确切消息,并且对使团的行程、路线,甚至可能对使团的护卫力量,都有相当程度的了解。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在地形如此险要、利于设伏的黑风峡提前布置下如此多的陷阱,配置好弩机和滚石,选择最恰当的时机发动袭击。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目标明确的刺杀。”
雷纳德心头一凛,这正是他不敢明言的判断。他连忙点头,附和道:“伯爵大人明鉴,我也是如此猜测。只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另一个让他困惑的疑点,“只是这伙人,看现场痕迹,人数似乎并不算极多,恐怕也就三十余人。却能将百余法兰西精锐护卫几乎全歼,自身并未留下尸体……这战力,实在骇人。而且,他们明明有机会劫掠大量财货,却只拿走了亲王殿下身上最显眼的物品和少量便于携带的金银,显然……钱财并非首要。”
这正是让亚特陷入深思的关键。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剑柄,眼中锐光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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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余人的高效伏击,精准狠辣,目的明确,不为求财……这更像是一支训练有素、执行特定任务的精锐小队,或者……是经验极其丰富的职业佣兵(杀手)。他们的目标就是查尔斯亲王。
“有没有找到刺客遗落的物品?衣物碎片、或者任何带有标记的东西?”亚特突然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雷纳德。
雷纳德心里咯噔一下,险些以为对方看穿了自己怀中的秘密。他强行稳住心神,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懊恼和无奈,连忙摇头,道:
“回禀大人,我们仔细搜寻过,除了那些明显是法兰西人的物品和散落的普通箭矢(有些箭头颜色异常,疑似淬毒),并未发现属于刺客的明显物件。他们……收拾得很干净。”
亚特盯着他看了两秒,那目光让雷纳德感觉后背的冷汗又要冒出来。但最终,亚特似乎接受了他的说法,没有继续追问细节。
他收回目光,望向北方黑沉沉的群山轮廓,沉声道:“无论如何,当务之急是抓住他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才能给巴黎,也给宫廷一个交代。”
旋即,他转向安格斯,开始下达命令:
“军士长,你带一百人,沿商道向南,重点搜索通往卢塞斯恩及南部丘陵地区的所有小路、村落。注意任何新鲜的马蹄印、车辙,或是有大队人员经过的痕迹。遇到可疑情况,立即回报,给我咬住他们!”
“是,大人!”
安格斯领命,但脸上露出一丝不解,他上前一步低声道:“大人,我们不是与克里提伯爵约定,他负责北部,我们负责南部吗?您这是……”
亚特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计划因情况而定。执行命令!”
安格斯不再多问,重重点头:“是!”他立刻转身,开始点选人手。
这时,亚特又看向忐忑不安的雷纳德,开口道:“雷纳德男爵,这里剩下的事情,以及这些法兰西将士的遗体,就交给你了。将他们全部运回贝桑松,交由宫廷统一安置。务必请宫廷医官仔细查验,尤其是那些箭矢上的毒药,弄清楚到底是什么。这可能是追查凶手来历的重要线索。”
雷纳德心中暗暗叫苦,运送尸体本身已是苦差,还要直面宫廷,但他不敢违逆,连忙躬身:“遵命,伯爵大人!”
他看着亚特和他手下士兵们迅速整理装备、检查马匹,忍不住劝道:“伯爵大人,此刻夜色已深,山林地形复杂,凶险难测。不如……不如在此稍作休整,待天明再行动?也好让士兵们恢复些体力。”
亚特翻身上马,动作利落,闻言只是微微摇头,目光坚定地望向北方黑暗,解释道:
“夜色会掩盖痕迹,但也会让急于逃窜的人放松警惕。现在就是最佳时机,迟则生变。”
说罢,他不再多言,一勒缰绳,对着已经集结完毕的、包括他剩余百名士兵和雷纳德拨出的二十名熟悉地形的士兵在内的队伍,简洁下令:
“出发,向北搜寻!”
马蹄声再次响起,亚特率领着一百二十余人,高举火把,如同一条坚定的火龙,冲入了黑风峡以北更加深邃茂密的山林之中,很快便与黑暗融为一体。
安格斯也带着他的百人队,朝着南方疾驰而去。
篝火旁,转眼间又只剩下雷纳德和他的莫雷镇士兵,以及那些沉默的、装载着死亡的马车。
夜风呼啸,吹得他浑身发冷。他摸了摸怀中的羊皮纸卷,又望了望亚特消失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这位南境伯爵行事果决,观察入微,甚至临时改变了与军事大臣的约定,亲自前往北部搜索……这背后,究竟是为了抢先抓到凶手,还是……另有所图?